大雍朝,天启十八年。
皇城西南,昭狱。
谢沅被押进这传闻中暗不见天的死牢时,身上还穿着浆洗得有些发旧的九品官袍。
路过的狱卒将一份堪称丰盛的饭菜端到牢房门口,伸手扯了扯拴着牢门的黑粗铁链子,对着囚犯吆喝道:“来来来,吃饭了啊!”
原本正在发呆的谢沅听到了关键词,一骨碌从墙角站起来,接过饭,眼睛发亮。
油光水亮的大鸡腿一只、肥瘦相间的猪肉两块、再配上两点豆腐白菜,魂荤素搭配,美滋滋,比她这两年在外面吃的好多了。
谢沅一边吃着,一边同狱卒聊天:“大哥,怎么昨天的扣肉没有瞧见了?”
那狱卒给谢沅送完饭后,也就近搭了张桌子吃饭喝酒,听到谢沅这般问,粗哑的嗓子里挤出一点笑:“你倒有点意思,进了这死牢的人,老子这辈子就见过你这么一个临死了还关心饭食的。”
听到“临死”这个关键词,谢沅尴尬一笑:“这不是,怕以后再也吃不着了吗?”
那狱卒对谢沅印象深刻,毕竟此人刚被拖进来的时候,还哭嚎了好长时间,没想到哭完了,就换了副面孔,吃得香也睡得香,再没哭过。
将死之人吃的断头饭自然要好些的,这样才能更好上路,对他们这些狱卒的怨气也能少些,所以他很干脆的答应了:“行,明日午时之前,定给你弄上一碗香喷喷的扣肉。”
明日午时,就是谢沅菜场问斩的时辰。
碗里的饭突然不香了,但是谢沅依旧干干净净地吃完了,一日就一餐饭,再没心情吃,也扛不住饿啊。
吃完之后,她靠在牢房的最边角,看着第八次从她面前路过的灰毛小鼠,微微叹了口气。
“人家穿越得到的金手指,要么带着宿主走上人生巅峰、要么让宿主享尽荣华富贵,怎么就我绑了个开局送宿主赴死的系统,嗯?”
【宿主,你已经得到了任务完成的奖励。】
检测到宿主怨念颇深,系统的机械音不得不再次重复,——她在绑定系统后是获得了好处的。
听到这个所谓的任务和奖励,谢沅就忍不住露出一点冷笑。
它还好意思提!
谢沅是个穿越者,一个倒霉的穿越者。
她在现实世界中因为病痛死在病床上后,就穿越到了这么一个架空王朝,大雍朝。
还是个御史台的小官员。
但谢沅能做官,不是因为大雍朝思想先进,准许女子做官,而是她穿越之前的原主胆大包天,女扮男装。
谢沅只能兢兢业业在御史台当个没有存在感的九品小官,整理些无关紧要的文书,誊抄些几年前的案卷,顺便思考一下该如何在不伤及九族的前提下优雅退休。
如此兢兢业业两年,谢沅的身份没有被发现,反倒是等来了作为穿越人士必备的金手指——系统。
系统一本正经地和谢沅介绍自己,说它的全名叫“国之栋梁”系统。
多么光伟正的系统啊,谢沅当场就对它表示热烈的欢迎,顺便慰问了一下:“你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吗?比如什么神豪系统之类的?”
“国之栋梁”系统安静了一会儿,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没有。】
【但是宿主,本系统并非无用。】
谢沅放下手中劈了叉的毛笔,严肃拧眉,“并非并非。”
她道:“我此生并无大志,不想当什么国之栋梁,只想不劳而获。”
在大雍朝待的久了,连说话都被腌入了这不文不白的古味儿。
谢沅有些嫌弃自己,也有些痛恨这个迫害她不轻的朝代。
朝臣夜半三更上朝,谢沅这等九品小官夜半三更上值,两眼一睁就是整理那些比她岁数还大的案卷。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会儿,顶头上司下朝回来了,又布置一堆事。
忙忙碌碌一个月后,工资五两银。
除开租房伙食,谢沅连去西市买根糖葫芦的钱都没有。
她刚想申请解绑,没想到系统说:【宿主,只要您完成本系统布置的任务,就能获得一个盲盒奖励。】
随后,像是系统为了展示自己能干,谢沅的脑海中多出来许多形形色色的盒子,那些盒子一同炸开,像是放了漫天的烟花,可谢沅一眼就看到了盒子炸开后掉下来的【百病全消卡】和【亿万现金卡】。
现代世界中,这两样是谢沅都没有也最想要的。
这奖励简直直击谢沅的小心脏,但是她还是问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还能回现实世界吗?”
【可以的。】
对此,系统给出了准确的答复,并且补充道:【只要宿主完成系统任务,就可以用健康年轻的体魄带着数之不尽的钱财返回现实世界。】
谢沅犹豫了0.01秒就接受了。
她甚至还万分期待地问:“第一个任务是什么,快快颁布吧。”
做一个国之栋梁是好事啊,应该不至于死的很快吧,谢沅心里这般想着。
【第一个任务:皇帝要纳妃,请死谏阻止!】
系统这里说的皇帝,便是大雍朝当朝开国皇帝,萧渊。
他于乱世夺权,逐鹿中原,一朝问鼎,不仅将外族蛮子驱逐到退无可退的大漠,还将那些玩弄权术戕害百姓的世家大族按着族谱从上到下杀了个透彻。
在马背上夺得天下的人自然不是什么仁善的君主,除了他的功绩盖世,还有那堪称暴君一般的铁血手腕。
据传闻,天启帝萧渊刚登基那两年,不仅死牢人满为患,连菜场的血迹都冲洗不过来,刽子手若是技术不好,往往三五日便要将一把大刀砍得卷刃。
今上在位十八年,终于不再随便将人处死了,但那只意味着朝中没有官员敢忤逆他,而不是他脾气见好了。
这样铁血手腕的皇帝,莫说是纳一个貌美如花的妃子了,就算是想要把谢沅的老爹纳了,谢沅也得连夜背着锄头去将她老爹挖出来献给陛下。
阻止皇帝纳妃?谢沅多一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这样显然见不到明日的任务,谢沅当然不能接了。
但这由不得她。
系统的机械音都变得冷漠残忍:【宿主不接取该任务就默认任务失败,即刻返回现代。】
这样的惩罚对任何一个莫名其妙穿越的现代人来说都算得上是奖励级了,但是谢沅穿来之前快凉了。
要是让她穿越回现代,和死其实是没什么区别的。
面对这样左右为死的局面,谢沅在脑中疯狂权衡利弊,随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完成任务之后拥有一次抽奖机会,万一抽到了健康的身体,哪怕死了,回到现代也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这天下,是赌狗的天下。
谢沅拿起毛笔,带着从容赴死的决心,取出一本崭新的奏折,模仿着自己这两年看过的那些被赐死的直臣奏折风格,直接开写。
[臣御史台谢沅谨奏,为恭陈圣虑固国本:伏见陛下临御以来,励精图治,天下幸甚。然近闻廷议选纳嫔妃,臣虽愚钝,敢披肝胆以陈臣言。陛下践祚之初,尝昭示‘节俭养德,与民休息’。今若纳妃增彩,恐违前谕,使百姓疑圣心之有贰。]〔1〕
写完一段,谢沅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九族在闪闪发光,听到了太爷爷在地底梆梆磕头的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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