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政殿是天启帝与阁臣议事的重地，谢沅上值的时候，曾听同僚说过一嘴，说这议政殿外守着的太监，都得要哑奴，谁若是敢在议事时闯入，是要被当场诛杀的。
谢沅这等芝麻官，连朝都没上过，居然先进了议政殿，也算是本朝头一例了。
谢沅一瘸一拐，如蹒跚老者一般慢悠悠进了殿，殿门在她身后关闭。
她心里一惊，却半点别的小动作都不敢有，恭恭敬敬行了跪拜礼，双手高举过头顶，脑袋紧贴地面，动都不敢动。
等到坐在上首的天启帝开了口，威严中夹杂着一点疲惫的声音响起，“起来吧。”
谢沅这才动作缓慢站起来，垂首站立。
天启帝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胆大包天的御史台小官，原本以为他是一个命硬固执的老臣，没想到却是一个瞧着十分年轻的小子。
天启帝瞧他单薄的身形，哼笑一声，不辨喜怒，“你倒是命大。”
分明是十一月，谢沅却满头的汗，还不敢抬手去擦。
天启帝承认，自己那三十大板除了发泄怒气，更是奔着要人命去的，可没想到，这命硬的小官居然还真的活了下来。
这不知道是谁的幸运。
天启帝的面前摊开放着一本奏本，已被他翻看多日了，多了许多朱笔痕迹。
他盯着那奏折又看了一会儿，意味不明道：“御史台庶务署副主簿谢沅谢大人，你可知罪？”
天启帝一下子报出这么一长串的前缀，谢沅听得愣了两秒，直到最后四个字，她连忙跪下，口中高呼：“臣知罪。”
但她知道，天启帝必然不是叫她来定罪的，这是已经完成的程序，所以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她就没有后续了。
天启帝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谢沅接下来的话，瞪了她半天。
可下官不能冒犯天颜，谢沅压根不敢抬头。
以往那些官员听了他这话，不是告罪求饶、就是慷慨陈词涕泪横流，谢沅这轻飘飘说出三个字的，倒是少见。
“你胆子可真倒不小，”天启帝将那折子砸在谢沅面前，道：“不过一介御史台抄点文书的小官，在其位、不谋其事，却敢妄议朝政。”
他顿了顿，语气压低，更显威严，“朕今日要问你，你到底是要做为民不惧死的直臣，还是心怀私念，故意乱朝纲？”
天启帝一连串的诘问之后，殿内气氛凝滞到了极点，内侍也只敢垂首屏息，装作纸人。
谢沅更是吓得直抖。
天启帝一直注视着谢沅，见他被天子威压吓得如此作态，英武的眉眼间都带上一丝不耐烦。
姑且当他是碰上了吧，也不过是想学那些青史留名的老臣，妄图以蜉蝣之身在这朝堂中留下什么水花。
天启帝在位十八年，遇到过的这般臣子太多太多，就连那大殿上的金柱，都被宫人擦洗多次了。
可他没想到，原本跪伏在地上的谢沅，却缓缓直起身子，虽头不敢抬、身形颤抖，可脊背笔直，缓缓而诉：“下臣不敢有私念，也不敢做那沽名钓誉之辈。臣所言，非阻国策，乃补国策之弊。”
天启帝眉间松动些许，道：“你且说说。”
谢沅微微抬眸，眼神却落在阶前，她的声线也平稳些许。
“陛下，流民固边，初衷无错，利在长远。但时势不对、配套全无，强行推行，必酿大错。”
在御史台兢兢业业整理了两年文书，谢沅了解到的东西可都是实打实的，所以面对天启帝的诘问，每一句她都想好了该如何应对。
甚至，因为一直以来的胆小怕事，她揣摩人心的功夫已臻化境。
天启帝现在若还气她妄议朝政，谢沅现在估计连尸首都烂了，可他不仅免了谢沅的死罪，还准许她养病，甚至还在早朝之前召见她议事。
谢沅想清楚了其中关窍，觉得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于悄悄上挪了几寸，心下安定了许多。
她条理清晰地将自己先前为了完善自己奏折而掌握的那些内容层层拨开，细细道来：“边疆苦寒无粮，牧民与中原习俗不同、且未经教化，定然排外；而流民本是疲民，无战力、无存蓄、无耕具，且天寒欲雪迁徙路上定有死伤，民怨必生；且北疆藩王未裁、边军未定、胡骑侵扰，流民迁入只会沦为盘剥的鱼肉，届时民心动荡，不仅边境，内城也会横生祸端。”
这其中部分内容，谢沅早已在奏折中写明，也是被天启帝用朱笔圈画出来的，但谢沅这样条理清楚、一丝不苟，倒让天启帝另眼几分。
因为谢沅太年轻了、官位也太低了，一个抄文书的芝麻官，心中却有如此沟壑，原先以为谢沅只是想哗众取宠的天启帝，这一刻才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殿内沉默渐久，天启帝收敛了眼神中的锐利，语气展露出对选拔能臣的审慎：
“朕只思固边安疆，稳定国内，却未曾深究底层祸患。”
他凝视着跪在地上脊背挺直身形单薄的少年臣属，语气和缓而沉重：
“依你之见，流民固边一事，废之则北疆空虚，行之则后患无穷。”
又是缓而长的停顿，天启帝放下君威，主动问策：
“谢沅，既然你看得如此通透。
“那你告诉朕。如今局势，何为万全之策？
“朕，听你一言。”
谢沅沉思片刻。
倒不是谢沅不知道如何论策，而是在荒地面前一言一行都需要仔细斟酌，谢沅不敢作死，在心里分条列框后，正准备进言，一旁候着的王公公拱手低语，对天启帝说了些什么。
谢沅不敢打断，议政殿的地砖冰凉坚硬，谢沅跪得膝盖生疼，想着以后看来还是得早早用上护膝，就听见天启帝道：“早朝，你同朕一道，随班旁听，朕准你适时进言。”
此言，连一旁的王公公都惊了，他低声劝解：“陛下，这，这以往从未有过七品小官入朝会的先例啊。”
天启帝哼笑道：“先例？朕就是先例。宣百官入朝。”
王公公行礼称是，一只手背在身后，对守在一旁的内侍挥了挥。
那内侍接收到指令，躬身含胸，脚步又轻又快地上前扶着谢沅道：“谢大人，您随奴婢来。”
谢沅正好跪久了起不来，这小内侍倒是解了谢沅殿前失仪的危机，她对那内侍感激一笑。
内侍面颊一热，动作越发小心地扶着谢沅入金銮。
金銮殿内庄严肃穆，文武百官东西站立，按品阶垂手躬身，满殿寂然。
谢沅作为旁听的小官，只能站立丹陛阶下的香炉旁。
可她一身青色官袍，在满目高官的绯衣之中，却也显得万分突兀，像一只冲进满是名贵牌子猫咖的小土猫。
香炉炊烟袅袅，熏得谢沅眼晕，自然也没注意到殿前百官格外隐晦的打量。
天启帝在换朝服的时候，又回想到了几日前的一个梦。
说是梦，倒不如说和上次一样是预见了未来。
他与朝臣商议了十日才议定了流民如何处理，北疆如何稳固。
十八年前，天启帝那时即将称帝，那时候北疆未定，胡奴趁着中原战乱不断侵扰，险些破了玉门关。
部下有谋士进言，劝萧渊先称帝、再议和，以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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