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如愿单人独骑,在黄土官道上足足奔波了五日。黄昏时分,血色残阳沉沉压在西边天际,前方,上谷郡巍峨的城墙才终于在暮色中显现轮廓。
她不敢耽搁,在南面城门关闭前最后一刻催马入城。
城内街道已点燃零星灯火,她寻了间门面尚可的客栈,将累得喘着粗气的白马交给伙计好生照料,自己提着轻简的行囊入住客房,几乎是沾枕即眠。
翌日,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晨光透过窗纸渗入屋内。江如愿换上那身半旧的浅蓝男装,便快步下楼。
客栈堂内空荡,只有店家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珠。
江如愿询问了店家哪里有报名募兵后,便匆匆离店。
她在沿街早摊买了五个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肉包子,一边大口吃着,一边朝着南边城门方向溜达。
越靠近城门,人流渐密。
来到城门内侧,那面专贴官文告示的灰砖墙前已聚了几人。墙上,那张崭新的募兵告示尤为醒目:
【募兵令】
兹因边关军务紧急,特此募兵。凡报名参军者:
月饷银二两,安家费十两。
需年满二十,身强力壮,无宿疾隐恶。
有意者,速至南门西侧军营报名处登记造册。
——上谷郡守军都督府
江如愿三两口吃完包子,她用袖口擦了擦手,抬头环视。
果然,在城门内左侧的空旷处,临时搭起了两处凉棚,各摆着长桌,桌后坐着一名披甲的士兵和一名文吏。
棚前已排起了长短不一的队伍,多是青壮男子,衣衫虽旧,但个个眼神热切、伸颈张望。显然,那每月二两的饷银和十两安家费,对许多贫苦子弟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江如愿挤到近前,发现两条队伍前方立着的木牌截然不同。
一条木牌上简单写着“新兵募录”,队伍较长,人头攒动。另一条则写着三个朱砂大字——“敢死队”,队伍稍短,但排在那里的人,神情明显更加精悍。
她心下好奇,轻轻拉了拉前面一位穿着短打、肌肉结实的壮汉的衣袖,问道:“这位大哥,请教一下,这敢死队,和旁边招普通新兵,有何不同?”
那壮汉回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直率:“告示没细看?那是宁将军特招的!本来是只从老兵里选的,为了公平起见,才给了新兵同样参加选拔的机会!进了敢死队,当场就能领二十两现银!往后每月饷银,还有十两!足足十两!”
江如愿的眼睛瞬间亮了:“竟有这般多!横竖当兵都是把脑袋别在腰带上,既然一样危险,自然要选饷银高的!”
那壮汉闻言,却嗤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在她瘦削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差点让她一个趔趄。
“小兄弟,话别说得太满。银子是多,可也得有命拿。看见没?”他指向敢死队棚前一块空地,那里摆着石锁、硬弓等物,“想报名,先得过那几关。就你这身板?”他摇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江如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名军汉正在那边维持秩序,报名者需当场试力、开弓。
她抿了抿唇,面上却扬起一个不服输的笑:“多谢大哥提点,不试试怎知道不行?”
终于轮到了江如愿。
桌后的军汉皮肤黝黑,甲胄铿锵,他浑厚的声音重复着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规矩:“听好了!敢死队,只招一百个,多一个也不要!而且必须要会游泳!可选弓弩手、轻甲步兵、长枪兵,选哪样,就得过哪样的坎儿!旱鸭子,或是过不了选拔的,趁早去那边排新兵队!”
江如愿顺着他的目光快速环视一周。
左侧,轻甲步兵的考校处,几名壮汉正轮流尝试提起一对沉甸甸的铁锁,那锁身乌黑,估摸着不下三百斤,有人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也只勉强离地半尺。中间空地上,长枪兵的选拔更为激烈,应征者需披上简易皮甲,骑上战马,与一名精悍的骑兵考官对战十个回合,不时有人被凌厉的木制枪杆挑落马下。右侧,则是弓弩手的区域,两百米开外立着一排草扎箭靶,红心在阳光下分外醒目。
她心中迅速掂量:刀剑枪矛非她所长,骑马对阵更是眼前一抹黑。唯有射箭……在射击场上练出的肌肉记忆和准头,或许能搏一搏。
她迈步走向弓弩考区。那里已聚集了些人,见她过来,目光各异,多是打量与怀疑。
江如愿恍若未见,径直从兵器架上取下一张硬木长弓。弓身入手沉实,弓弦紧绷,她试了试弦,又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白羽箭。
搭箭,扣弦,开弓。她眯起一只眼,视线穿过箭簇,稳稳锁定两百米外的红色靶心。
“咻——!”
羽箭破空,留下一道极短的残影,下一刻,稳稳扎入最中央靶子的红心。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咦?”。
江如愿面色不变,再次抽箭,拉弓,放弦。第二箭,不偏不倚,同样钉入红心。
她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三个靶子,忽然从箭壶中一次抽出三支箭,夹在指间。这个动作让旁边的军吏挑了挑眉。只见她深吸一口气,弓开如满月,三箭齐搭,手臂与弓背形成一个充满张力的弧度。
瞬息瞄准,五指骤然松开!
“咻!咻!咻!”
三声几乎连成一道的锐响,三支白羽箭呈扇字形疾射而出,精准地分别没入剩余三个箭靶的红心中央!
“好箭法!”负责记录的小吏忍不住喝了一声彩,脸上也带了笑,“例无虚发,难得!”
他接过江如愿递上的身份文牒,仔细核验,便要提笔记录,并示意旁边的辅兵去取那二十两安家银锭和报名成功的木牌。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的大手“啪”地按在了桌沿。一个比江如愿高出近一个头、身穿褐色短打、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汉子凑了过来,他方才已通过了弓弩手的选拔,正拿着自己的木牌,此刻斜睨着江如愿,语气不善:
“慢着!我说这位文书大哥,咱们招的虽然是弓弩手,可上了战场,刀片子砍到眼前了,总不能指望敌人站着等你射箭吧?总得有点近身保命、不让同袍分心照顾的本事!”
他指着江如愿,声音放大:“你们瞧瞧他这身板,细胳膊细腿,脸皮白净得跟个娘们似的,一看就是没挑过一担水的公子哥儿!让这种风吹就倒的瘦猴混进敢死队,不是明摆着拖大家伙的后腿,害人性命吗?”
他身后一个同样通过选拔的汉子听了,也觉得有理,跟着帮腔:“潇言哥说得对!战场不是闹着玩的!这种花拳绣腿的文弱书生,还是别来凑热闹了!”
记录文吏笔尖一顿,眉头紧紧锁成了疙瘩,犹豫片刻,他有些为难地对江如愿开口:“这位小兄弟……你看,战场上同袍同心,士气尤为重要。要不……你先回去,练练体魄……”
“凭什么?”
江如愿右手猛地抬起,一掌拍在硬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军令如山!我既已按规矩射中所有靶心,凭什么因这无知莽夫几句空口白话,就要区别对待?朝廷募兵,难道不讲法度,只论口舌吗?”
她字字铿锵,竟将那文吏噎得一怔。
说完,她倏然转身,正面迎向孙潇言:“你怕我拖后腿?好!那我便给你个机会验证。刀枪无眼,我们便赤手空拳,在此比试一番。看看到底是谁技不如人,谁才可能成为拖累同袍的那个!”
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眼神里是全然的自信与胸有成竹的气魄。那气势,竟让比她魁梧许多的孙潇言心头莫名一虚,张了张嘴,没能立刻接话。
“潇言哥,上啊!怕他作甚!给他点颜色看看!”旁边的人立刻起哄。
孙潇言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出凶悍模样:“比就比!老子还怕了你这小白脸不成?!”
周围人见状,立刻自动向后退开,空出了一片直径约两三丈的圆形场地,将两人围在中间。
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
孙潇言下盘微沉,低喝一声,钵盂大的右拳带着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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