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确实有后劲，时时敲打着她，澶潆在路上时还不可避免地一直想着。
来建州前，她设想过许多会遇到的情况，除了这个姑娘，她如今所遇到的一切都在设想范围之内。澶潆虽然不至于因为她而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全盘推翻，但也足以令她反省，自己在这个过程中遗漏了些什么。
可来不及想这么多，中途耽误了许久，她得快些赶路了。
饶谷多丘，确实如此。一路上见到不少丘陵绵延起伏，村落在平缓处聚集，此时不少人家亮着灯。看来饶谷的情况要比山荔好上一些。
村中有人，澶潆自然想着去探查一番。
澶潆牵着马进村子，景象却有些怪异，屋子并非亮着灯，而是在门口点燃了一只火龙，一连好几间屋子都不见人。她心中奇怪，顺着火龙继续向前走去。没过多久就听见前方声音嘈杂，火光冲天。
她扎进人群，只见众人将一高台团团围住，这高台中央有一祭台，一道士模样的人正盘腿坐于其中，嘴上念念有词，旗幡张扬，几根细架子上挂满了铃铛，高台四周是高矮不一的石柱，石柱下方堆满了茅草树枝，火烧得正旺。
“这是在做什么？”澶潆问道。
“天师在给我们村祈雨呢。”旁边的人回答。
“这天师灵验吗？”
“灵验着呢，昨天才给阳新村求了场雨，我们好不容易将他请来的。”
澶潆听闻，没有说话，只见在滚滚浓烟之中，这天师佝偻着咳嗽了几声，端起眼前的水喝得有些急。
她觉得有些好笑，这块地区离游山挺近，也是水汽充足之地，这人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本事，应当是运气好，让他碰上了降雨，于是以此来骗吃骗喝。
自己此行也是来祈雨的，便想着在此观摩几招，之后可以用来糊弄人。
那天师眼见是坐不下去了，他站起身，将头发弄得散乱，从袖中抽出一把挂着黄色穗子的剑，绕着祭坛跳起舞来。
这人应当是学过跳舞的，看起来有模有样。
可她不喜欢跳舞，她喜欢看别人跳。
忽地，他大叫了一声，“开！”她顺着他剑指的方向，才发现地上原来有一口荒井，井口很大，可容纳几人。
正当此时，一群人抬着两个被绑的严严实实的小孩上了祭台。
澶潆见此情形，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扯了扯旁边人的衣服，焦急地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这是古时候流传下来的祭祀法子，若是为国祈福，那便将人投入大江大海之中，此人若是命定之人，便会被江海收走，灾害平息，若不是，就会被送回来。如今我们是为村祈雨，便选十岁左右年龄的男娃女娃各一个，投入井中，封上井口，若是下雨，便再不揭开井口，若是没下，便将人放出来，再继续试。”那人也有些不忍，“唉，如果不是遭遇此等天灾，我们也不愿将人送去祭祀。”
每个人都有自己在意之事，对于安危，她自知很少有人能伤害到她，因此总显得豁达，并不讲究睚眦必报；澶渊幻境过后，她自觉许多事都已经看淡，鲜少会令她再起波澜。可有些事情，是会越过她的理智，直接对身体产生作用的。譬如师傅，譬如这祭祀。她以为这些陈年旧事，都已经是尘封的历史，是过眼云烟，如今却又被人翻出来效仿，在她眼前上演。
江陀的岩灵江中盛产奇石，这奇石是江州的岁贡之一。采石者皆是一些年纪与竹茹她们差不多大的孩子，身形轻巧灵活，水性极好。可也因常年在水下，时常关节疼痛，身体破损感染，她本来是去为这些孩子医治的，却碰上官府寒冬腊月强迫人下水，否则岁贡的部分银钱便由整个县承担。她自请下水，在水中往上看，岸边是拉长扭曲的人影，高高地俯看她，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在三百年前要被捉去填海的命运，却无端地觉得手脚冰凉，身体被巨大的恐惧包裹着，仿佛要将她永远留在水中、不得脱身。上岸之后，人们以为她是冻得颤抖，却不知道她是恐惧得颤抖。
如今她知道了，那是对祭祀的命运的恐惧。可回想起那时自己的样子，实在是软弱得可怜。之后她便告诫自己，绝不可以再如此脆弱。几乎是瞬间，她便觉得郁气盈胸，整个身体都灼烧起来，怒火烧得她的视线都模糊起来，眼中的一切，这天师、以及协助他做下这些事的人都面目可憎起来。
直到身边的一阵阵嘈杂的人声将她唤醒，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祭台之上，那天师被踹翻，在她的刀下瑟瑟发抖。
“这天师是个骗子，根本不会什么祈雨之术。”澶潆说道。
“你是谁，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说的。”
澶潆刚刚的语气有些飘浮，听上去是没什么可信度，她快速将自己调整好，“自然是因为我是真天师，他是假天师，谁有真才实学，比比看就知道了。”
“这......”台下众人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澶潆也不说话，拿起祭台上装了水的杯子，只见她用手扣住杯口，另一只手轻扫，杯子中的水越来越多，溢了满地。
看得众人连连称奇，接着纷纷跪地叩拜，“天师，天师，求您救救我们吧。”
“我来此地就是来救你们的。只是你们须得谨记，若真有才学的，必定是经历了勤修苦练，有真本领在身、能够直接解决问题，而不通此道却想以此坑蒙拐骗的人，只能借来路不明的传说以及耸人听闻的祭祀这等旁门左道唬人，就是拿捏了你们只有付出巨大牺牲才能有所获得的心态，之后不管是向你们索取财物、还是叫你们作出人祭这等事，你们都会乖乖照做。”澶潆话音刚落，被她踩在脚下的天师挣扎起来，“这祭祀的法子是真的，确有其事啊。”只是看到澶潆眼神黑漆漆、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又灰溜溜地噤声了。
澶潆继续道：“像我这种真天师，是可以直接与天地沟通的。”
“是吗？那就请这位真天师向我们演示如何沟通天地吧。”人群中突然让开了一条道，这声音便是从这突然出现的人当中传来的。
她们对上彼此的目光，眼神中都有几分错愕。
堂屋内点上了蜡烛，座位不够，几人只能在一旁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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