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湛满腹筹谋,被此刻“慎言”二字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顾湛跟赵珩从小一起长大,敢说天底下除了亲爹娘,自己是最了解赵珩的人,或许亲爹娘也不如他了解。
他这位天皇贵胄的表弟,虽然命不太好,但心志颇坚,于家国天下自有一番慷慨抱负。可今日不知是不是顾湛的错觉,总觉得赵珩眼睛里少了些少年人的锐气,反而隐隐有些伤春悲秋的颓丧。
赵珩清了清嗓子:“停云,你知不知道当年陛下择皇储时,候选人不止一位。”
顾湛点头:“知道,那时你我尚未出生,我也是听我爹说起过。当年陛下遴选皇储,除了楚王之子赵承钰,还有一个是淮南王的小儿子赵霆方。后来立了赵承钰为太子,赵霆方被遣回封地。四五年前,老淮南王病逝,就是这个赵霆方袭了爵位。好端端的,你提他做什么?”
赵珩避而不谈,只问:“你觉得赵承钰跟赵霆方,为人如何?为君如何?”
顾湛想了想,说道:“太子手底下那帮谋士虽然手段不入流,太子本人倒是性情宽厚,素有贤名。我见过几次,老实说,印象不差。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顾湛前半句话还算公正,后半句多少夹了点儿个人私怨。
赵珩知顾湛早就看不惯赵承钰那些宗亲,淡淡笑过,又问:“赵霆方如何?”
顾湛这回想了许久,才道:“据传此人心机颇深,善用兵法诡道,近两年在淮南剿灭山匪无数,威望甚高。若用之得当,为将,是我大晟之福。为君嘛,难说......”
赵珩可太清楚这“难说”二字,是如何写法了。
当年她与赵承钰争得如火如荼,却忽视了这位远在淮南的赵霆方,以至太子惨死,她亦被流放。
与其两败俱伤,让赵霆方捡个漏,或许退一步方有转机。
顾湛此时不过双十年华,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赵珩没办法堂而皇之地说出这个“退”字,试探着开口道:“你看这二人,谁更适合为君?”
顾湛多聪明的一个人,一听这话便明白了。
先是诧异,过后还是诧异,跟见鬼了似的伸手摸了摸赵珩的额头:“怪事,也没发烧……”
赵珩拂开他的手:“我觉得是太子更适合。”
顾湛愣了愣,脸色变得严肃:“宴之,你真心的?”
天色暗下来,明黄的烛火在轩窗薄纱上轻微地跳动了一下,赵珩实在看不得顾湛那双沉下去的眼睛,侧过头,佯装咳嗽了几声。
顾湛突然站起来,他本就生得人高马大,跟一堵墙似的杵在床边,咬着牙质问道:“那些被蛮子掳走的人,就这么算了?国仇家恨,历历在目!你赵宴之生了场病,这么快就忘了!”
赵珩似乎愣怔片刻,但仅仅是一瞬,接着颇有些玩世不恭的做派,懒散地向后一靠。
“……我相信不久的将来,总有一个人,或者说一群人,能把丢掉的拿回来,但不一定是我。”
顾湛看着赵珩,第一次感觉他好像不认识这个人。
他方才的盛气凌人,并没有因为这话而平息,而是被一种无力的陌生感所代替,捏紧的拳头复松开:“......宴之,你怕了?”
赵珩毫不客气地回答:“是,我是怕了。经过这场病,我才发现我原来是个怕死的人。我不想再跟太子争,也不想整日勾心斗角,把好好的一条命,浪费在这等毫无胜算的事情上。日后若是朝廷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让我去蛮子的老巢杀几个人,我绝无二话。但夺权......”
“停云,你真觉得那个位置,是我能坐的吗?”
顾湛极深地蹙紧眉,直到他出去的时候,脑子里还残留着赵珩刚才那句话的回音。
宫里的那个位置,怎么可能谁坐都一样。哪朝哪代不是血溅三尺宫门?处在权力中心的漩涡,就算是想全身而退,也得颇费一番手腕和力气。太子虽看着宽厚,但又不是傻子,一朝登基,定不会给嫡亲的赵珩一条活路。
除非......
顾湛这么想着,突然一身冷汗。
没留神,一个刚到自己腰间的玩意儿跟阵风似的蹿过去。顾湛回过头,眼见着陆鸣那小崽子拎着食盒,跑得飞快,忍不住笑骂道:“同是救命恩人,这臭小子可着一个人巴结......”
连口热茶都不给喝。
他笑着笑着,咂摸出几分不对劲。陆鸣虽是个孩子,从根儿上来说,却是太子那边的人.....
跟顾湛打了一下午太极,赵珩头晕眼花,正想躺下睡个回笼觉,饭香便飘进来。
实话说,看到陆鸣的那一刻,赵珩很想躺回去装睡。
陆鸣先是脆生生地唤了句“皇叔”,然后把手里拎着的食盒放在桌上,从里面眼花缭乱地拿出来五六只白瓷碟碗,问道:“皇叔,是在床上吃还是......”
陆鸣看了看旁边的小桌,言下之意要是在床上吃,侄儿也能将就你。
赵珩哪敢让这位要命的小祖宗伺候她在床上吃,忙不迭地起身,草草洗了把脸漱了个口,等坐下时,陆鸣也已经把碗筷摆好。
清一色的淡口,还有一盅热腾腾的鸡汤。陆鸣给她盛了碗汤,隔着桌子,都能闻见里头的药味有多浓。
赵珩看着那碗汤,着实不怎么有胃口。
赵珩短暂地回忆了一下,她跟陆鸣的叔侄情分,似乎就是因为这场“来势汹汹”的病,才不至于浅薄得没有。
“浅薄”这个词,用来形容前世赵珩跟陆鸣的关系极为合适。陆鸣虽是赵珩带回王府的,但她常年在漠北大营,只有过年那十天半个月,能跟陆鸣打个照面,感情并不深。
而这一年不同。
她生了场有预谋的大病,前世也是陆鸣这样忙前忙后地照顾。那时候,赵珩才对自己府里还养着一个人这件事有了实感。
王府里下人少得可怜,赵珩在家的日子,二人偶尔也会像这样坐在一张桌子上,头对头地吃饭。吃完饭,陆鸣一般会跟她说几句什么“皇叔早点休息”之类的话,便很乖巧地做功课去了。
赵珩那时候忙于算计,哪怕是病着,顾湛也三天两头地往璟王府跑。其实掐指算起来,她跟陆鸣单独相处的时候并不多。
不过就是这手指头都能数过来的日子,到底也养出了一点儿不多不少的情分。
陆鸣一向很乖,小时候长得像个观音大士座下的小莲花童子,煞是可爱,身世又十分可怜,这几样加在一起,便足够赵珩爱心泛滥。
她生病半真半假,这孩子的照顾却不可谓不真,从一日三餐到按时喝药,简直细致到令人发指。
所以,赵珩前世其实很疼陆鸣。
不过后来这点儿情分,也被消磨得七零八落,成了架在她脖子上的刀……
赵珩看着陆鸣,心里怎么想的不清楚,手上动作倒是很诚实,夹了块肉放在陆鸣碗里。陆鸣茫然地抬起头,赵珩笑了笑:“多吃些,好长个子。”
按照孝期规制,赵珩这个嫡亲皇子需要于府中设灵,每日晨昏祭拜。除去这两个时间,她几乎没出过这间屋子。
孝期过后不久,终于等来宫里传来的口谕:命璟王病愈后临朝听政。
跟着这道口谕的还有一道圣旨,但不是给赵珩的。圣旨中有两层意思,一是将远在漠北的吕清尘调回京,二是任命顾湛为金吾前卫镇抚。
皇后猝然离世,京中对于璟王的恩宠是否能延续下去有颇多猜疑,这个节骨眼儿上,这两道旨意便很是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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