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殷自开国以来,便有户部、吏部、刑部、礼部、兵部、工部共六部,六部之上,又有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以执行决策审议与传达。
前朝时,这三省被架空。
为了集中皇权,先帝另设了翰林院和枢密院两院,替代了它们的作用。
现如今,这本该只忠于天子的两院,其实际的掌控权却并不在天子手里。
当朝宰相,李如辅,才是它们真正的掌控者。
因为前户部尚书齐眙的死,以及其身后牵扯出的一桩贪腐大案,这些天来,整个枢密院上上下下都忙得脚打后脑勺。
当然,李如辅也不能免俗。
即便烂摊子其实是皇帝惹出来的,但皇帝毕竟管不了翰林院和枢密院,作为两院实际上的掌权者,问题只能由他来解决。
此时此刻,他就坐在枢密院中,与剩下的五个尚书们,讨论新任户部尚书的人选。
这实在是件大事,不能轻易决策。
所以这样的讨论,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天,直到今日,才初步决定了三位候选人。
茶歇之时,李如辅起身走到廊外。
其余几位尚书也各自起身,找个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歇息片刻,透口气。
自然,哪怕这会议关乎着他们手中的权力,关乎着朝廷的未来,也没人受得了整天坐在室内和人吵架扯皮。
更不用说吵完休息的时候,还得看着对方那张老脸,一看就是一整天。
“李相。李相可知,犬子前些日子通过遴选,当上了千牛卫?”
刑部尚书谢俞凑上前来,仿若闲聊一般站到李如辅旁边。
李如辅转头看他。
宰相今日穿着一身鼠灰色的便服,依然未着官袍,仅看衣着,像个只是样貌稍好的教书先生。
然而,一旦对上他的眼睛,无论是谁,恐怕都没办法将他当作一个普通人。
那是唯有权力能够筑就的气势,是唯有权力之巅的鲜美血肉,才能喂养出的深不见底的眼神。
“是陛下那里,又出了什么新鲜事?”
李如辅语气平平,提及“陛下”两个字时,就像在讲一只小猫小狗,或者笼子里豢养的鸟。
“哎呦,不愧是李相,一猜即中。”
刑部尚书谢俞爽朗地笑起来,“犬子昨日向我抱怨,谈及陛下近来日日找他们切磋。如今千牛卫之中已被他打了个遍,听说每日都叫苦连天呢。”
“真是想不到,那位半年才刚刚登基的陛下,竟然身怀此等武艺。实在叫人惊奇!”
他用这种仿佛闲话家常一般的语气,与李如辅分享着情报。
李如辅当然知道谢俞是什么意思。
这位刑部尚书谢俞,在朝堂上以“正直”著称,是难得不纳妾室,家中仅有妻子与一双儿女的朝中大员。
也正是因为这个“正直”,他才在秦太后辅政之时,以六位——现在是五位尚书中,最年轻的年纪,补上了这个刑部尚书的缺。
只是,无论是这位谢尚书,还是李如辅。
他们两人都知道,这官场之上,能坐到三品尚书位置的,没有真正的正直之人。
就比如现在,这位“正直”的谢尚书,正不顾他在进入官场前,诵读记背了十数年的那些忠君之语,在向他这个当朝权臣李如辅,通风报信。
“为君之道,仅有武艺,是走不长远的。”
李如辅将手拢进袖子里,只是转头看向廊外忙碌走动的枢密院众人,淡淡地给这件事下了定论。
“不过孩童间的小打小闹罢了。”
“李相说的是。”
刑部尚书谢俞依旧笑容爽朗,即便被驳了面子,也丝毫不恼的模样。
这是当然的,他只是在同李相闲话家常而已。
闲聊嘛,各执一词不也是常有的事。
“不过,我听说那位如今的千牛卫大将军,与李相私交甚笃。”
谢俞忽然露出略微恍然的表情,意有所指道,“这些江湖中人,似乎都对同为武者之人有种惺惺相惜之情。李相可要当心,自己的朋友被陛下抢走了。”
“不劳谢尚书费心。”
李如辅拢着手,神色依然古井无波,“此人,唯独不可能亲近的,便是皇帝。”
*
当晚,任江平兄妹俩离宫归家的路上。
任江来正在喋喋不休,眉飞色舞地拉着任江平,与他讲述自己从余愿那里学到的武学小技巧。
任江平越听,越是忍不住对余愿警惕。
定是那个皇帝仗着江来年纪小不懂事,说了些什么话来诱骗她。
不然,江来这次怎么会一改以往的三分钟热度,都过了足足半个月了,还主动拉着他进宫,每天一大早,就趁着他值守的时候向皇帝学武。
任江平听完一段任江来滔滔不绝的分享,终于找到机会,趁她换气的当口,接过了话茬。
“江来,你不去看望李大人了吗?”
他试图用李如辅来唤回任江来的理智。
任江来一愣,顿时惨叫。
“完了,我忘记去枢密院看李大人了!”
任江平立刻松了口气,略带欣慰地点一点头。
他刚要开口,说自己明天恰好有事要禀告李大人,可以带任江来去枢密院,就看见自己妹妹的态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算了,李大人过几天再看也可以。反正他人就在枢密院,跑也跑不掉。现在还是学武比较重要。”
一心想当大侠的任江来在心中定好先后,满意地点点头。
任江平的话顿时哽在喉咙里。
半晌,他才艰难地发出声音:“你想学武,和我学不也一样吗?”
任江平诧异地看了自己哥哥一眼。
“不一样,陛下都没有师父教,还能三天就练出内力。哥,你当初可没有这个本事。”
任江平感觉自己的胸口被插了一刀。
的确,在武学方面,皇帝是个绝顶天才。
这一点,他无法否认。
但皇帝的人不行啊!
任江平咬牙,再次思考起该怎么用委婉的措辞,让自己妹妹认识到这一点。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答案,任江来就对他露出了狐疑的眼神。
“哥,我怎么感觉,你对陛下有偏见呢?”
并非偏见。
任江平欲言又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自家妹妹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胳膊。
“哥,你难道忘了咱爹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吗?”
她神情严肃,半点没有玩笑的模样,“忠君报国,守卫疆土,大丈夫当如是也。”
任江平顿时沉默。
他看着任江来。
夕阳之下,她的目光璀璨而坚定,不知何时早已褪去了稚气,流露出与父亲类似的,将军的威严。
但,正因如此,他才不能放任她的一腔热血付诸东流——就像父亲一样。
任江平停住脚步,伸手摸了摸自己妹妹的发顶。
“江来,你还小,所以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事,和爹说的,和你想的,都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任江来却不这么觉得。
她昂起头,满脸笃定。
“我觉得,爹说的没错,眼见为实,耳听为虚。陛下和外面那些人传的不一样,哥你只要不带偏见地和陛下相处一段时间,就会知道了。”
“或许他与传闻中的确有所出入。但江来,你要知道,他始终是个皇帝。”
任江平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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