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谙的眸子猝然凉透,像被一手抹去上头的水珠,黑漆漆地盯着她。
不过奚名没有看见,满耳都是振聋发聩的心跳,她昏头转向地等待他的回应。
他没有她预料过的所有反响,既不温柔细腻,也并不情潮澎湃,甚至有一丝怜悯,像对妹妹说话。
“奚名,我会给你找个好人家,不必担心。”
奚名含泪仰起头,错愕地看着他。
她不明白,如果要给她找好人家,早就把她许给邱棣了,不是对她至少有少许意思,为什么把她留下这么多年?就算天大的好人,也不该一味付出,不求回报。
“郎君讨厌我?”她已过婚龄,只能尽力保持庄重,但还是不住委屈。
“我不讨厌你。”他直言,“我向堂姊承诺会照顾好你,就会为你的事负责。像今日这样的话,往后不必说了。”
他打开门,迎面看见折柳现在檐廊下,不知何时又下雪了,她的神情埋没在雪影里,然后才看见前方的杨缦,与旁边的东杨。
奚名一见屋外这阵仗,脸上却泪痕犹挂,羞得恨不得找块地钻进去,捂着脸小跑离开。
折柳想追过去问什么,杨缦拦住了她。
杨谙扯了个慌:“被香熏着眼了。”
折柳望向他,仿佛他是在回答他似的。他瞬间板起面孔,又觉有矫枉过正的嫌疑,便坦坦荡荡地正视着她。她像个赌气的孩子,湛亮的眼眸一眨不眨。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是多余,她根本不在乎别的,脑瓜子里只想讨个公道。
“对主不敬是犯上,该当如何便如何。”
杨缦躬身:“那便扣了正月的赏禄,郎君意下何如?”
杨谙思忖着,点了头。
仆人做一年就是盼着正月那可抵两个月的赏禄,东杨在府里拿惯威风,头回被罚得这么重,然杨谙冷冷凝视着她,她也不敢造次,匆匆谢过就退下了。
杨缦不露声色地笑了笑,她看得明白,经过杨谙这次重罚,往后东杨这群老人也不会再欺负折柳。他还是在意。
不过面上仍刚正不阿,提醒道:“还有刘娘子……”
杨谙正对折柳:“规矩学到狗肚子里了?”
折柳急道:“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是她先惹我的,奚姐姐不该都告诉你了吗?”
杨谙挑起眉:“祸是因你而起,你还顶撞,往后的月钱都不要了?”
折柳被直戳痛处,沉痛感知到什么是拴着孩子套着娘,下巴兜起来轻颤几下,忿恨地屈从于他。
杨谙看着她那副敢怒不敢言的小样子,心里想笑,觉得她很可爱。
想放在手里,看她时不时反抗,又逃不出手掌心,只能任他轻抚。
但他只表现出一如既往的冷酷,让她立即回自己的屋里,然后把杨缦叫进屋里,吩咐起他上任弘农后的事宜。
上元后,杨谙正式出任弘农太守。
清晨浓雾不消,人的脸都融成一片,乍看煞白,像壁画里的人。杨缦不舍,奚名更是既不想又不忍不见,哭哭啼啼的让人疑惑。
牵牵扯扯坐上马,他侧过脸低下眼眸,尽量不引人注意。折柳伶仃立在人群最后,眉宇凝着一团混浊的飘忽,恹恹盯着地面,根本不在看他。
他有点失望,最后对杨缦点头致意,纵马离去。
走出巷口时,他又拧头乜了一眼,杨缦等仍热切目送着他,而他却穿过重雾似的人烟,望见折柳正抬头注视。她没料到他会回看这一遭,猛把头一摆,折身入门了。
杨谙出京半天后,傍晚,在没有任何通知的情况下,一群重甲打扮的人转瞬将杨邸围个水泄不通。府中没有个能干事的男人,杨缦只得硬着头皮出门应对。
“步兵校尉自平阳带回一名刘姓女,经查此女与匈奴有关联,恐为胡人细作,速速交出,否则与之同罪!”
杨缦一时间没听懂,随后才猜到是指折柳,想让僮仆见机去寻邱棣帮忙,却早被料到,给丢了回来。
她战战兢兢试图问:“不知大人官署是……”
领将恶劣地打断她:“还有微言,可是想抗命?”
杨缦久居深宅大院,就是去乐坊把奚名赎回来那会儿,就用尽了她平生胆量,何曾与朝廷命官打过交道,直愣愣慌了神,左思右想,为保府邸安宁,只好暂时妥协,让把折柳叫出来。
折柳一头雾水走出门,清新的媚态中有一股饶人的倦意,像初开的花卷了一绺细叶。一声令下,这群士兵毫不怜惜地撞开周围人,就要把她架走。
危急之际,杨缦欲言又止,只能再度冲那僮仆使眼色,低声道:“他们一走你就去,来得及来不及也看命里是有是无了。”
却听一道女声高亢横出:“何人在此惊扰宜阳公主凤驾!”
众人闻声回头,巷口不知何时驶入一辆骈驾油画车,雕兰绘雀的门窗紧闭,一个娇俏的小侍女从耳板跳下来,双手拢袖,眼睛吊睨着兵队。
这超出领将的预料,又难以想象京中会有人冒公主之名,无论如何,便先在车前屈膝行了个礼。
宜阳公主早已出降南阳郡公尹漱,不过公主非常亲近母兄,值近日生母林太妃寿辰,终于受召入京贺寿,洛阳不大,消息更是快,在场皆有所耳闻。
侍女着装样貌都不在凡品,只问:“你姓甚名谁,名列何部何署,为何对公主的客人无礼?”
杨府的人都惊呆了,只知道望向领将。杨缦沉思须臾,便捋清了其中关键——她是被“同罪”一说吓傻了,哪有到民宅提罪犯,不说清身份与原委的,人家就是打她一家妇孺措手不及,后续救人也不知人关在哪。
领将嘟囔半日,说不出个所以然,一会儿说是禁军,问是否中军意思,又急忙否认,答是左卫府与禁军共同下达,他一个奉命官员哪里清楚。而他手握的公文上,落款的官印如同鬼画符,认不清字。
最后,他终于是理论不过了,恋恋不舍似的放下折柳,悻悻收兵,回去禀报始作俑者。
杨缦心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忙带着门庭上的众人冲油画车跪地问安,折柳也懵懂地跟着跪。小侍女将二人依次扶起,仔仔细细端详了折柳的模样,狡黠地掬起两颊。
“姑娘果然生得好,这我便好回去交待了。”她话里有话,语态暧昧。
其余人听得云里雾里的,侍女却毫不在意,回首将烟罗袖一挥,马夫将车门打开,内里居然空无一人。
掰扯半日,大家拜的都是个空壳子。
但此时杨邸无一人胆敢声张,生怕引回了那群恶兵,就只当什么也没看见,一个接一个低下头去。
“请吧。”小侍女对折柳说道,脸上满是期待。
折柳回头看向杨缦,杨缦哪敢拒绝,匆匆点头,待她上了去,简直哭笑不得,朝那个呆站原地的僮仆叹气:“……算了,你还是去邱家问问,有没有什么门道能查实这事的。”
她一介平头百姓,连宜阳公主在京住哪儿都不清楚。
折柳自打上车,微张的嘴就未曾合起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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