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长公主好意,家中还有事,少陪了。”
说罢翼王明钺振袖一挥,转身便走。
倒是景王,不知想到什么,再开口时声音已然绵软下去:“四妹,咱们是骨肉至亲,做人留一线······”
“二哥说的对。”明懿打断他,递了眼地上瑟瑟发抖的二人,“不如三哥帮我瞅瞅,留哪一线才对?”
景王笑容讪讪,到底是没再开口。
明懿也不再搭理他,她抬手,指向匍匐在地的卢甲,声音忽地慢了下来:“本宫放你在蜀地容养,是谁将你接出来的?回京之后,你住在谁家?”
卢甲当年举家入蜀,京都早无亲眷。
卢甲再不复进殿时的意气奋发,匍匐着往前蹭了两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连连叩首:“长公主息怒,老臣知罪,老臣知罪……”
明懿目光一一扫过殿中众人,等了片刻,沉声道:“这辈子你没机会了。下辈子,重新选吧。”
既是弃子,便替她开路。
卢甲还在叩头,金砖地面上已洇开一片暗色。
“来人。”明懿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寂静,“拉下去,凌迟。每下一刀,就在伤口上撒盐,即刻执行。”
“长公主饶命,饶命啊。老臣也是受人指示······”
“那你说是受谁指示?”
明懿微微俯身,看着这个在记忆中也曾将小公主举过头顶的老人。
“是个侍卫传的话,一路护送都是黑衣遮面,老臣,老臣也不知具体是谁······”
这话不假,却掺了水。
“给你机会,你不珍惜。”明懿直起身,语调已无半分波澜,“拉下去。”
话音未落,两名金麟卫已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卢甲。
另一侧,冯征整个人瘫坐在地,抖若筛糠。
明懿转回身。
“冯大人······”
她声调绵绵软软,却叫殿中众人只觉头皮发紧。
她一步两步走进,洒金绣凤的裙摆拖曳过金砖地面。
待走到近前,却忽地顿住脚步。
冯征官袍下摆洇开一片深色水渍,腥臊气隐隐散开。
她退后半步,面上嫌恶之色尽显:“冯御史,你这是……想享受什么刑法?”
“长,长公主殿下······”冯征嗓音干涩,面如土色,顾不得掌心已被洇开的液体浸湿,双手撑地试图后退,却软绵绵使不上半分气力。
明懿已然没了耐心:“本宫问话,你敢不答!”
许是这声怒呵惊得冯征硬生生拽回几分神智。他挣扎两下,终是五体投地叩了下去:“还请长公主赎罪。”
明懿睥着他:“不说是吧。没事,本宫帮你选。”
她又退后半步,抬手:“来人。把他给本宫拉下去,处以宫刑。然后送到长公主府,拴在门房里,当看门狗。”
冯征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殿下……臣、臣可是御史大夫……”
“你踏马就是哮天犬,今天也得去给本宫看家。”
她转身,广袖一拂,挥到半路又顿住,小心将身后衣摆往后扯了扯,直接踩在了丹陛上。
巍巍王座,万里山河。
开国皇帝为保江山安稳,任骨肉离散,再见已是生死天堑。
她今早醒来,唇边枕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原来的小公主,是谁害死的?
她垂眸,看着拖延至大殿入口处的湿痕。
既然她接管了这具身体,所有可能害了原主的人,都得去死。
一个一个,她会亲手送他们上路。
皇宫正门,明懿下轿乘车。
午时未到,秋阳灼灼,赤罽軿车旁,一只晚香玉盛开如雪。白衣劲装公子撑伞上前,狭长眼尾微垂,担忧之色溢于言表:“公主。”
“先上辇。”
开了一上午的专场,她深感疲累。
白衣公子应声跟上,伞面微倾,替她遮住日头。
车帘垂落,室内暗了一瞬。
紫檀小几支在窗侧,茶香袅袅。
一双修长如玉的手递上茶盏,骨节清晰却不显粗粝。
明懿抬眸。
盏中汤色嫩绿,接过轻抿一口,递了一眼小几上的竹筒:“说吧。”
车辇晃动,顶悬沉水香细烟如线,伴着男子清润嗓音:“师父传信,牧园中有卢伯爷亲眷逃窜,已派人追捕。”
明懿靠坐在软垫中,轻嗯一声:“直接截杀,不留活口。”
男子正替她换上软履,闻言动作不歇,鸦羽般的睫毛微颤,花瓣般的嘴唇微启:“是。”
明懿凝目细看。
他低眉顺目,呼吸平稳,找不出半分破绽。
原主自小一起长大的身边人,纵然她有记忆,也担心哪里露出破绽。
马蹄嘚嘚,车辇微晃。明懿敛目靠在软垫中,正自凝神。
车行闹市,一缕油香混着焦甜漫进窗帘。
她鼻翼微动,尚未睁眼。
下一瞬。
“公主小心!”
谢元突然俯身,将明懿整个人压在身下,几乎同时,一支箭矢破开帘幔。
箭尾嗡鸣。车辇猛地一歪,四匹乌骓惊嘶长鸣,乱作一团。
车外喊杀声骤起。
“护驾!”
“保护长公主!”
刀兵相接之声随之清晰落入耳中。
谢元一手护着明懿坐起,另一手已探向窗沿下方。
铜扣被用力一按。
“咔嗒”一声机括响动,车辇四壁同时震颤,厚重铁板滑落。
车内只剩顶隙一线天光。
谢元将明懿拢在身侧,凝神间,腕上有透明丝线闪过。
外头喊杀声未歇,箭矢叮叮撞在铁板上。
“谢八带人送冯御史回府,宫中传话,说是您的吩咐。”
明懿端茶的手一顿:“不是我。谁传的旨意?”
方才就没见到暮八,她欲问,又怕多说露出破绽,原主记忆虽在,细节却还混沌,得找时间一寸一寸捋清楚。
谢元暗恼自己大意:“一个绯衣内侍。”
绯衣。
明懿指腹滑动盏沿,没说话。
大曌宫中二十四衙门,寻常内侍着青衣。
绯衣,那是司礼监掌印、御前近侍方有资格穿戴的服色。
敢假传长公主旨意、还披着御前绯衣的太监……
好大的手笔。
她将茶盏搁回小几,瓷底磕在紫檀面上,一声脆响。
谢元见她神色,半晌试探道:“是否需要给师父传讯?”
谢玄灵。原主身边十二卫的师父,先皇后谢家家臣。先皇后难产而亡后,他便净身入宫,一路守着原主长大。
临行前,他谆谆叮嘱,若是京中局势不明,便尽快返回蜀地,且尽快传讯给他,他亲自来迎。
“走?暂时不回去。”
原主血仇未报,新帝杀机已现,落荒而逃,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况且今日众家围剿之势已明,她不将他们一一除掉,就算回了蜀中也必不得安稳。
谢元见她态度决绝,亦不敢再劝。
主子从小就有主见,只是太信天家骨肉,师父说,那是先帝言传身教种下的病根。
先帝真是害人不浅。
两人说话间,车外金铁交鸣之声渐歇。
谢元侧耳细听,箭矢撞击声已停,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繁杂脚步声,停在了车门外。
须臾,一个浑厚的声音隔着铁板传来:“金吾卫左郎将魏今朝救驾来迟,请长公主降罪。”
明懿思绪被这告罪之声打断。
魏今朝,阁老魏文昌之孙,十年前,差点成了小公主驸马的男人。
十四岁那年,先帝欲替她择驸马,魏今朝是三皇子伴读,
与她也算青梅竹马。
彼时,三皇子明钺手握重兵驻守边疆,却早与魏家大姑娘有白首之约。
一边是皇子,一边是一旦成婚便要随公主远赴蜀中、彻底退出大曌权力中心。
魏家选谁,几乎没有悬念。
而如今,明钺兵权被夺,魏家押宝未成,竟还敢在朝堂上推波助澜。
想拿她当投名状?
那作为三王妃的亲弟弟,就先拿他给魏家个下马威吧。
铁皮退去,天光透过缝隙而入。
明懿挑开帘幔一角。
长街染血。刺客尸身横七竖八躺地,石板缝隙,汇成暗红。
乌骓四肢矫健,未见伤处。她环顾一圈守在车辇四周的自家亲卫,暗暗满意。
这才将视线落在一直抱拳,垂首候在不远处的魏今朝身上。
魏今朝比原身还要大五岁,此时早已不复记忆中的少年模样。
总角之交,不抵权柄。
风过,浓腥扑鼻。
明懿摸了摸心口,感觉那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消散。
她撂下车帘,对安坐车内的谢元道:“撞过去。”
“嗯?”谢元抬眸。
明懿已自发寻到扶手位置坐稳,扬眉看他:“你来驾车,给我对着魏今朝撞过去。”
长公主上京城遇袭,金吾卫等刺客伏诛后才姗姗来迟,光这一顶"勾结"的帽子,就够他受的。
谢元起身换下车夫,车辇晃动,重新起步。
未曾听闻车内传唤,金吾卫一众人皆不敢抬头。长公主之威,今日大朝会后已传遍整个上京。
魏今朝将背弯得更低,许久,却只听到马匹嘶鸣与车辇疾驰而来的声音。
"大胆!"
魏今朝身侧,一名皂色小将眼看马匹逼近,竟抢前一步挡在魏今朝身前,抽刀欲斩马首。
刀锋挥至半途,却被一道透明细丝阻住。
细丝如刃,刀柄尚未脱手,小将右手手腕已齐腕而断。
“啊!!!!!”
一声哀嚎响彻长街。
事发突然,众人惊愕不已。
傻愣在原地、被另一名手下拉扯到一旁的魏今朝似才回过神。
他脸色铁青,欲靠近,却被重新围拢在车辇周围的雾隐卫横刀拦住。
魏今朝脖颈青筋浮现,竭力压着怒意:“长公主殿下,您这是何意?长街纵马,无故断我金吾将士手足。这是要戕害朝廷命官,还是藐视法度?”
帘幕撑开,明懿搭着谢元的手,一步步踏下车辇。
洒金裙摆拂过车阶,她在他三步远处站定,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眼前这个男人。
二十九岁的金吾卫将军,一身飞鱼服配鸾带,却依旧遮挡不住微微凸起的肚腩。
可真该死啊。
他的出现,让明懿有一种随时要哭出来的感觉。
就像是念了多年的美食,终于再次吃到口中,却觉索然无味,只余怅然。
小公主记忆里那个骑马带她射雀、说长大了要娶她的少年,死了。
死在十年光阴里,死在这圈软肉里。
死得一文不值。
少女心事,大抵就是如此了。
“魏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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