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懿循声望去。
碧衣女子立在书架前,一双圆眼瞪得老大,唇微张,怔怔的,滑稽里偏又透出几分灵气。
见所有人都朝她看来,她只敢与明懿对上一眼,便慌忙跪了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响头。
她整个人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臣……臣女乔念安,拜见长公主殿下。”
“乔家?”明懿若有所思,“榜下捉婿的那位?”
大曌民风开放,每年放榜都会有一两段佳话。
王姝宁似与她感情极好,见她紧张,忙抢着替她答话:“是,回长公主殿下,乔姐姐正是翰林学士承旨家的嫡出四小姐。”
明懿却不理她,只看向仍伏在地上的乔念安:“乔小姐今日是特意托王六小姐来替你陈情的?”
明懿这一问,书坊里也不知是谁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乔念安茫然地看向王姝宁,不明白为何会是这样的局面。
特意什么?
专门来堵长公主?
大曌律例里,私探宗室行踪者,轻则杖责流放,重则下狱问罪。
谁敢沾上这两个字,莫说闺阁清誉,便是父兄的前程也要跟着陪葬。
王姝宁一听这话头不对,忙抢着开口:“殿下明鉴!今日是乔姐姐及笄,家里不欲大办,只我们几个姐妹小聚。聊到折柳生新出的话本,便顺路来书坊逛逛。遇见殿下实是偶然,臣女等人断不敢窥探殿下行踪!”
明懿睨她一眼:“扇她。”
谢八身形利落,明懿话音未散,一声脆响,已然落进书坊众人耳中。
角落处与二人同行的贵女,霎时跪了一地。
王姝宁整个人歪倒在瑟瑟发抖的丫鬟怀里,捂着半边迅速浮起红印的脸颊,不可置信地看向明懿。
明懿却不给她眼神,只看向乔念安:“本宫要听你答。”
乔念安伏在地上,肩膀瑟缩着,脑子一团乱。
她是家中嫡女,父母恩爱,上头三个哥哥疼得紧,本来就没打算嫁去高门。
当初相中许瀚文,就是看中他家人口简单,往后有父兄撑着,她嫁过去也不会受气。
可他竟敢当朝状告长公主!
这事她爹当天回家就跟她说了:这门亲,黄了。让她收了心,等三年国丧过了,再重新议。
她跟许瀚文拢共就见过一面,何谈情意?
如今他牵扯进朝堂的事,她巴不得他呆在公主府别出来。
这王姝宁发什么疯?
怎地突然替她求上情了?
她脑子乱成一锅粥,却也知道此时不能撒谎,忙磕了个头:“回殿下,今日确是臣女及笄,来书坊是大家商量的。但臣女绝没让王六小姐替我说情。许修撰的事关乎朝廷,臣女知道轻重,不敢因私废公,请殿下明鉴。”
说罢,她抬起头,看向依旧偎在丫鬟怀里的王姝宁,声音发颤:“六小姐,如今众位姐妹都在。我问你,我是何时让你替我向长公主求情的?又是我主动说要来书坊的?”
王姝宁捂着脸颊,震惊地看着她:“乔姐姐!我是为了你才斗胆拦下长公主的!你已经及笄了,年岁拖不得!长公主也是女子,定然能懂女子的不易。你怎么反倒不敢说了?”
乔念安凝着眉,像是头一回认识王姝宁似的。
她伸手指着她,涨红了脸:“我的亲事,自有父兄做主。我自问从未在你面前吐过半句苦水,你今日竟敢拿我的事,在长公主面前乱说话。你同我,到底有什么仇?”
王姝宁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看看乔念安,又扫了一眼周围跪了一圈、大气不敢出的闺中姐妹,最后仰起头,看着明懿,眼泪唰就下来了。
“殿下……我、我就是一片好心……我不懂国事,我就是……我就是看乔姐姐天天愁眉苦脸的,想帮她一把……”
“你胡说!我何曾愁眉苦脸过!”乔念安听她这般倒打一耙,也急红了眼。
王姝宁也不开口了,只趴伏在丫鬟怀里嘤嘤地哭。
明懿环顾一周。
跪的跪,躲的躲,好好一间书坊,被她们闹得不成样子。
她偏头对谢八道:“既然这么想跟本宫亲近,就都带回府里亲近吧。人都带上,一个别漏。”
谢八应了,先一步出门安排。
角落里,一个穿湘妃色衣裳的小姑娘,身边丫鬟似想开口辩驳,被她眼疾手快一把捂了嘴。
明懿眼风扫过,没再多言。
马车缓缓驶离。
明懿掀帘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各府马车,都被她的亲卫一一调度着跟上,这才放下车帘。
谢元从她叫谢七背她下楼那会儿起,脸就一直绷着。
马车上,他面无表情地替她换了暖手炉,面无表情地把热茶和糕点搁到她手边,然后面无表情地退到车厢最角落,面无表情地垂着眼。
明懿转头看了他一眼,鼓了鼓腮帮子,低头去揪暖炉套上的流苏穗子。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无话,回了公主府。
府门前,谢双已备好软轿候着。
见明懿由谢元搀着下车,她忙迎上来:“这是怎么了?可严重?”
明懿顺势把全身重量靠进谢双怀里,不动声色地松了谢元的手臂。
谢元也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没接话。
“不小心磕了下,不碍事。”
明懿讪讪笑。
谢双看看绷着脸的谢元,又看看明显在跟谢元保持距离的明懿,眼里狐疑一闪而过。
她也没多问,直接俯身,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来。明懿没料到她来这一下,原主的记忆后知后觉涌上来。
相似的画面,比比皆是。
她叹了口气,心知推不掉,只好任由谢双抱着,乖乖缩进轿里。
这小公主,这些年是被当瓷娃娃养的吧。
轿帘刚放下,又被她从里面掀开一条缝。
“将那几位看好了。问清楚都是谁家的小姐,挨家送信去。叫他们今晚之前,带银子来赎人。过时不候。”
她顿了顿:“那位王家六小姐,少于五万两,别放。”
谢双也不多问,低声应下。
软轿行至临凤阁,明懿刚下轿,便见谢九带着猞猁从假山后绕出来。
“什么事?”她脚踝还隐隐作痛,懒得绕弯子。
谢九行礼:“主子,东西已交给谢元,奴才前来复命。”
明懿一怔,这才想起昨夜叫谢九去买的那本书。
只是早上她起得晚,谢九出去得早,同去书坊,却是两下错过了。
她心虚地瞥一眼身旁一脸不解的谢双,强自镇定:“谢元在哪?快去要回来,就说你给错了,叫他不许看。”
这叫什么事啊。那书是她以为他不懂男女之事,特意托人找来“启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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