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在了白色的靴子上血渍，逐渐变成了暗红色。
厄文坐在疾驰的车厢里，盯着那血渍看了一会儿，他脑子里混乱地回忆着刚才看到和听到的一切，关于传说中的月华天灾，还有在历史书里早已经全部灭绝的月之眷属居然还有幸存者的事情。
遥远的、被大多数人认为是被文学家们加以加工过的传说故事，在某一个瞬间突然之间有了实体。厄文突然盯着那变色的血渍开口道：“血还是鲜红色的，我们只来迟了一步。要是我们能早一点到——”
他意识到了自己这句话听上去仿佛是一种责怪，硬生生地将后半句咽了下去，闭了闭眼睛：“——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假如我没有浪费那么长的时间，假如我下午能早一点决定，我们就能早点出发，这个人就不会死。”女巫并不给对方回避问题的机会，直截了当地把他的问题说了出来，“你有权这样质问，我也理应对此做出回答——
我下午的时候正是在思考这件事情：假如我拒绝邀请，是否能够回避这样的惨剧。很遗憾，我的答案是，我并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厄文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些怀疑：“你听上去仿佛在说，正是因为你接受了邀请，他才会被杀死——据我所知，除了你我之外，尚且还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情。”
“森林知道，风也知道。”伊西侧过头看向飞驰的马车之外，威尔斯皮尔的尸体早已被甩在后面遥不可见，然而血腥味依然萦绕在车厢里，并未散去。
路边的草丛中月光花发出惨白的光亮，执着地照亮着森林中的一切，低矮的灌木丛狰狞地扭曲缠绕着，投下一片蠕动着的阴影。稍远的地方，高大的乔木已经落光了叶子，依然在向着天空抓挠的枝条看上去仿佛依然活着——另一种意义上的活着。
腐败的气味混杂着血腥气而来，伊西侧头看向厄文，重复了一次这个下午最初的话题之一：“我说过的，森林并不喜欢你。”
厄文很怀疑这种程度的异常是否是因为森林对自己的厌恶造成的，不过此时此刻他并没有那个心情和女巫拌嘴。
“我没有来过月光花丛林，不过我猜，它平时并不应该是这样的。”厄文紧紧皱着眉头，观察着窗外的一切，一片死寂之中，他突然看见了一个黑影从密林身处窜了出来。他单手抓着车窗的边缘翻了出去，半挂在车架上，右手握住了剑柄，然而那黑影停了下来，就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们。
那是一只鹿——厄文想要这样称呼它，起码在它停下来的那一刻，它还是一头鹿。
鹿的头颅冲着马车的方向，似乎原本是想直接撞过来的。巨大的鹿角上包裹着一层漆黑而粘稠的东西，那东西从角根部涌出，缓缓地向上蠕动，最后在鹿角尖端汇聚成黑色的液滴，缓缓地滴落。
鹿的头并没有再移动，然而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滴落的液体，不断地上下翻动。
它身体已经变得崎岖而粗糙——表面覆盖着的不再是柔顺的皮毛，更像是树木的外皮。那双瞳孔在几个呼吸的时间里飞快地失去了光泽，也镀上了植物的质感，而后，从那逐渐消失的形体里发出了一声低哑却剧烈的悲鸣。
那悲鸣在森林中反复回响、而后被扭曲，最后变得有如细微的婴儿笑声或是哭声一般无法分辨。
——再后来，一切再度归于死寂。
马车并未停下，与它交错而已过，黑影逐渐被丛林遮挡，再不可见。
厄文翻身回到车内，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仅仅是这飞驰马车上短短的一瞥，已经足以让他明白，这个丛林对于他这样的凡人来说此刻绝对不是什么安全的所在。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向眼前的女巫：“伊西多拉阁下，您注意到月光花丛林的异变了么？”
“月光花丛林是活着的。”伊西已经不再观察森林了，相反，她专注地盯着厄文的一举一动，直到对方发问，她才终于开了口，“你比任何人都更加敏感地注意到了这件事情。”
厄文实在无法喜欢这种不明所以的谜语，他并不客气地回答道：“我听不明白。”
“字面的意思。”伊西这次倒是回答得很直接，“月光花丛林在人们的传唱中美丽而又神秘，美丽的妖精在其中为人们和动物赐下祝福，纯净的湖水荡涤一切污秽——那确实是人们平日里见到的景象，或者说，爱着人类的森林让他们看到的景象。”
“可是它并不喜欢你。”伊西凝视着他的表情，平静地继续说道，“所以它倦怠于为你装扮自己——或者通俗意义上说，你此刻看到的，正是月光花丛林除去装饰之后的样子。”
厄文这回理解得很快，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你是说，周围人们看到的美丽丛林，一直以来都只是魔法带来的虚假幻觉？而我现在看到的才是月光花丛林的真相？”
“……真是冒昧的说法。”伊西不满地指责道，“森林花费力气为人们展示他们想要看到的美丽，这是森林对人们的爱意，你的说法实在太不礼貌了。”
厄文从喉咙深处发出锐利的讥笑：“希望被它所吞噬的生命也能这样认为。”
“吞噬……？”伊西垂下了盯着厄文的视线，“那是不是吞噬，那是回归。”
厄文并不理解。
“……那是另一个话题，不过个人来说，我并不喜欢辜负森林的美意。”伊西无声地叹了口气，“所以请放下窗帘吧，直视森林原来的样貌实在太冒昧了。”
厄文在这段对话中感觉到了头疼：“……我实在不擅长破译幽影们故弄玄虚的说辞。”
伊西脸上出现了极其生动的惊讶：“什么？你在说我么？”
她为此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无法克制的震惊：“……不，你应该不是在说我吧？大家都说我说话简短直接。”
“……”有那么一会儿，厄文非常好奇对方是否知道‘自知之明’这个词语怎么拼写。
——不过他的困惑持续时间并不太长，很快，他就明白了女巫为什么这样认为。
奇异的香气逐渐浓郁了起来，盖过了先前的血腥气。水声由远及近，逐渐变大，魔兽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缓缓地停在了细细的瀑布边上。丛林深处的湖泊里流淌着乳白色的液体，从那不知名的液体深处传来了女性温柔的声音：“太阳之影的伊西多拉，好久不见。”
厄文跳下了车，警惕地环视一周，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影。他绅士地伸出手，为伊西拉开了门帘，然而伊西依然坐在马车之中，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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