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六月初十,静园。
天热起来了,静园院子里的石榴树挂满了青果子,一天比一天鼓,康熙坐在正屋廊下,面前摊着内务府送来的《玉牒》稿本,手里握着一支朱笔,半天没落下去。
梁九功在旁边打着扇子,扇得胳膊都酸了,也不敢停,皇上从午后就坐在这儿,翻来覆去地看那几页纸,偶尔提笔想写什么,悬了半天又搁下。
“梁九功。”
“奴才在。”
“朕问你,一个孩子生下来,要上玉牒,得有什么?”
梁九功想了想:“回皇上,按例得有生母姓氏,生产日期排行序齿,内务府报上来,宗人府核验,然后记入玉牒。”
康熙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那要是没有生母呢?”
梁九功愣了一下:“这……奴才没听说过,玉牒上从来没有不记生母的。”
康熙当然知道,他翻了快一个时辰的玉牒稿本了,每一条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
皇子公主的记载是固定的,某年某月某日某时生,母某氏,第几子或第几女,连早殇未序齿的孩子都有记载,生母一栏写得明明白白,哪怕生母只是个庶妃。
可这个孩子生下来,生母写谁?
总不能写“母,皇上”吧。
康熙想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他伸手按了按肚子,里面的小东西正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动一下,轻得像在翻身。
“你倒清闲。”康熙低头看了一眼肚子,“朕替你愁名分,你倒睡得安稳。”
腹中又动了一下,像是在说:那你快想啊。
康熙哼了一声,重新拿起朱笔。
他得给这孩子找一个身份,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也不能是哪个妃子名下抱养的,抱养的孩子上玉牒,生母一栏也得写清楚,养母另记,宫里从来没有过“生父不详,生母不详”的皇子公主,这个先例不能开,开了就收不住。
那只有一个办法。
找一个妃子,对外说是她生的,孩子落地之后,抱到那个妃子名下,玉牒上写那个妃子的姓氏,生母一栏写她,养母一栏空着,这样孩子的身份就有了,旁人查不出破绽。
但选谁,是个大问题。
这个妃子得满足几个条件,第一,得是康熙信得过的,知道内情之后不会出岔子,第二,得位分够高,能担得起“生下皇子或公主”的分量,第三,得没有孩子或者孩子大了,省得将来拿这事做文章。
康熙把后宫妃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德妃不行,她两个儿子都大了,四阿哥和十四阿哥将来都是要争的,德妃名下再添一个孩子,这份量太重。
宜妃也不行,她生了三个儿子,胤禟和胤禌都在,再加上一个,宜妃那一支就太盛了。
荣妃马佳氏倒是生过好几个孩子,可她儿子早殇,这些年一直安安静静的,倒是个稳妥人选,但荣妃身体不好,去年冬天还病了一场,让她担这事,怕是撑不住。
康熙想了一圈,忽然想到一个人。
和妃,瓜尔佳氏。
瓜尔佳氏是满洲正白旗人,父亲是护军参领,出身不算顶高,但也不低,她康熙二十二年进宫,今年二十二岁,入宫六年了。
她生过一个女儿,皇十七女,康熙二十四年生的,没站住,不到一岁就殇了,那之后她再没怀过孕,也没养过孩子,在宫里安安静分的,不争不抢,康熙对她的印象是,话少,稳当,做事有分寸。
更关键的是,她没儿子她名下有一个孩子,没人会多心。
康熙搁下朱笔,心里有了数。
“梁九功,你把和妃的册子调来,朕看看。”
梁九功应声去了,不多时捧了一本册子回来,康熙翻了翻,和妃瓜尔佳氏,康熙二十二年十一月进宫,康熙二十三年封嫔,康熙二十五年生皇十七女,未序齿,殇,康熙二十六年晋和妃。
“就她了。”康熙合上册子,“等孩子落地,对外就说和妃生的,她那个女儿没站住,宫里人都知道,她再‘生’一个,隔了四年,说得过去。”
梁九功记下了,又小心地问了一句:“那和妃娘娘那边,要不要提前透个话?”
康熙想了想:“不用,事到临头再说。朕亲自跟她说。”
梁九功应了声“嗻”。
康熙靠在椅背上,手搁在肚子上,低头看了一眼:“听见了?你往后名义上的额娘是和妃,她人不错。”
腹中的小东西踢了他一脚,不轻不重。
康熙笑了一声:“行,朕知道你不乐意,先凑合着,等大了再改。”
身份的事定了,但康熙没有停笔,他翻开玉牒稿本的附页,那里记着皇子公主的封号,清朝皇子封爵,亲王,郡王,贝勒,贝子,一级一级往下排,公主则分两级,中宫所出封“固伦公主”,品级相当于亲王,妃嫔所出封“和硕公主”,品级相当于郡王。
康熙的朱笔在“固伦”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孩子是男是女,太医诊了无数次脉,只说胎象极稳,龙气极旺,却诊不出男女,康熙问过张景泰,张景泰磕着头说臣实在诊不出来,这胎的脉象跟寻常妇人完全不同,男女之象被龙气盖得严严实实。
男孩,就是皇子,女孩,就是公主。
康熙想了很久,在稿本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若为皇子,封和硕亲王,赐双俸,仪仗视太子例。
第二行:若为公主,封固伦公主,赐双俸,仪仗视亲王例。
梁九功在旁边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和硕亲王是皇子封爵里的最高一级,仪仗视太子例,这意思是跟太子平起平坐,固伦公主是公主里的最高品级,仪仗视亲王例,这规格在清朝开国以来从没有过。
“皇上……”梁九功斟酌着措辞,“这仪仗规格,是不是太高了?皇子们怕是会有话说。”
“朕的儿子们有什么话说?”康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朕的孩子,朕想怎么封就怎么封,谁有话说,让他来找朕。”
梁九功不敢再说了。
康熙把稿本合上,推到一边:“玉牒的事先不急,等孩子落地了再正式办,但封号的事你去宗人府打个招呼,让他们心里有数,朕出巡回去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册封。”
“嗻。”
康熙靠在椅背上,手搁在肚子上,低头看了一眼:“听见了?不管你出来是男是女,朕都给你想好了,你要是争气,就早点出来,别让朕等太久。”
腹中的小东西踢了他一脚,像是在说:知道了。
名分和封号的事都定了,康熙心里松快了些,但另一件事还悬着,静园的安全。
这园子虽然偏僻,周围二里地没有村子,可到底是在京北官道边上,若有人起了疑心,派人来探,光靠园子里那十个太监五个宫女,拦不住。
康熙把梁九功叫到跟前:“你去一趟丰台大营,找图海,让他拨一营护军过来,驻在静园外围,设三道卡子,第一道在官道口,第二道在园子外一里地,第三道在园墙外,所有出入的人,没有朕的手谕,一律不许过。”
梁九功应了一声,又问:“皇上,兵部那边要不要打个招呼?”
康熙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很淡:“打什么招呼?朕调自己的兵,还要兵部点头?”
梁九功一凛,立刻低了头:“奴才多嘴。”
“图海是朕的人,朕给他一道手谕,他直接调。”康熙从案上抽了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盖上随身的小玺,递给梁九功,“去吧,连夜去,明天一早朕要见到人。”
“嗻。”
梁九功捧着谕帖退了出去。
图海是康熙一手提拔的老将,康熙二十二年统一台湾之后,图海从福建水师调回京畿,任丰台大营副将。
康熙二十五年升总兵,康熙二十七年改授京北驻防参领,管着京北一带的旗营兵马,他是汉军旗人,在朝中没有根基,全靠康熙提拔,对康熙忠心不二。
梁九功快马赶到丰台大营时,图海正在校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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