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在工位上坐了还不到十分钟，郭进就烧起来了。
先是冒汗，脖子和鬓角湿了一片。沈砚以为四楼太闷，可等他摸到郭进额头，手猛地缩回来。那温度吓人，烫得不像正常人。
郭进靠在柜脚边，嘴唇发干，牙齿咬着，胸口一下一下起伏，喘得很费劲。右手攥紧外套下摆，指节白得发青。沈砚叫他，拍脸，又试着掰开那只手，掰不开。他俯下去听，郭进喉咙里挤出几个音，含混得厉害。像是在说别开，又像是在求谁放过他。
他翻抽屉找出退烧贴，撕开贴上，又拿湿毛巾搭在郭进脖子上。水顺着耳廓淌进衣领，郭进一点反应都没有。再这样待着不是办法。值班的人随时会上来，谁若问起郭进是怎么伤的，沈砚要怎么解释手臂那道根本不像普通划伤的口子。
他给华藏发消息：来档案馆，帮我抬个人。
华藏回得快，十分钟后从楼梯口钻出来。花衬衫皱巴巴，少一颗扣子，胳膊上还蹭着灰。他见郭进躺在地上，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他还活着？”
“活着，搭把手。”
华藏蹲下去，手背碰着郭进脖子，骂了句娘。“这也太烫了，真送医院？他们要问起来怎么办？”
“先把命留住。”
两人架着郭进下楼。他人沉得很，脚尖一阶一阶磕在台阶上。经过三楼老郑办公室，里面传出杯子落桌的响声，门始终关着。沈砚总觉得门后有人贴着耳朵听，听他们费劲拖着一个快没知觉的人往下走。
一楼小吴从电脑后面抬头，问这谁。沈砚说朋友中暑了。小吴点点头，视线却粘在郭进受伤的胳膊上。等他们走到门口，沈砚回头看了一眼，小吴正拿起桌上的电话，看见他回头，又慢慢放下。
七月的街面热得冒气。两辆出租车不肯停，第三辆才摇下窗。司机一看郭进那副样子，手搭在方向盘上犹豫。华藏塞进去一张钞票，说喝多了，送回家。司机收了钱，沿路从后视镜瞟了好几回。开到旧城区路口，他忽然问人是不是从档案馆出来的。沈砚看向他，司机忙说自己以前在附近拉客，认识那栋楼。话说完又不出声了，只把车窗升上去，空调调得更低。华藏在后排冲沈砚使眼色，沈砚没搭理。他不能现在连出租车司机都疑心，可心里那根弦已经绷成这样，稍微有点风吹就想断。
等红灯时，郭进突然抽了一下，头撞上华藏的下巴。沈砚回头，看见他眼睛睁着一条缝，眼珠却直直的，根本没看任何地方。
“郭进，听见我说话没有？”
眼睛又闭上了。
华藏把他扶正，手一直没松。“刚才算醒了吧？”
沈砚没回答。
急诊门口停着救护车，台阶下有一摊污水，被担架轮子碾出两道黑印。消毒水味混着不知道谁的呕吐物，熏得人头疼。护士推来平车，问怎么受伤的。沈砚说被铁皮划了，摔倒时又磕了头。年轻医生检查伤口，看了他一眼，显然不太信，但没继续追问。登记的时候护士又问他们谁是家属，沈砚说朋友，护士说朋友没法替家属决定一些事，先留下联系电话。沈砚把自己的号码写上，写到最后一个数字犹豫了一下。华藏在旁边急得直催，护士抬头说你急也没用，病人进去了总得有人联系。沈砚还是写了真的。他发现自己这一天每做一件事，都像往哪里交出一点东西。
郭进被推进抢救区，门合上，红灯亮起来。
外面塑料椅有条腿短一截，华藏坐着总晃。他隔一会儿站起来走一圈，走回来又坐下。沈砚盯着那盏红灯，脑子里转的却是老郑那句话，昏迷的常客会被市地方病防治所带走。以前他觉得带走是以后的事，至少得等人真的醒不过来。现在郭进躺在里面，他才明白那句话没说清的地方太多。
走廊尽头一个清洁工靠着拖把站了很久，地面分明干净。他低头看手机，偶尔朝抢救区看。沈砚想到父亲在副本里穿清洁工衣服的样子，心里发紧，想走过去看一眼。那人一抬头，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沈砚反而更不舒服，觉得自己现在看谁都像有问题。
“沈砚。”华藏凑过来，“自动贩卖机那儿有个人，一直盯着咱们。”
是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四十来岁，寸头，站得很直。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半边脸，另外半边黑着。沈砚朝他看去，男人连躲都没躲，反倒把手机收起来。
沈砚走过去。华藏跟在后头，隔半步。
“沈砚？”男人先开口。
“你认识我？”
“看过你的档案。你送来的人叫郭进，编号1006。”
这下不用猜了。沈砚只跟医生讲了姓名，没说编号。
男人拿出证件晃了一下，封皮上的字一闪而过。“市地方病防治所。他的情况适合转到我们那边观察。”
“为什么？”
“设备更合适。”
“他都没醒，你们怎么知道要转？”
男人神色没变。“昏迷常客统一接收。清醒后补录，没清醒继续观察。”
“多久？”
“该多久就多久。”
“能探视吗？”
“封闭管理，不方便。”
华藏听得冒火。“什么都不方便，谁知道你们要把他弄哪去？说是防治所，证件也不给人看清。”
男人看向华藏，目光在他胳膊上停了一瞬。“你也进过副本？”
华藏把袖口往下扯，嘴硬地说你管得着吗。
沈砚挡在两人中间。“郭进还没归档。要带走他，拿出依据。”
“你是在跟我讲规则？”
“我问流程。”
男人抬腕看表。“流程就是十分钟后我们的车到。你签字，手续好办。不签，我们也会带走，区别只在你身上。”
“什么区别？”
“你以后进副本，会有人多看你两眼。”
这话说得轻，沈砚却听明白了。系统盯上谁，没谁能当没事。他后腰的纹身这时偏偏凉了一下，像有人隔着衣服摸了他一把。
“我要打电话。”
男人往旁边让。“请便。”
沈砚走到没人的窗边，拨给老郑。窗外卖烤肠的小推车吱嘎作响，热风裹着油烟钻进来，吹得他额前全是黏汗。
“医院来了防治所的人，要带走郭进。”
老郑沉默几秒。“你在哪家医院？”
沈砚说了名字。
“那就拦不住。”
“你上回说醒不过来才会被带走。他刚送进抢救室，人还没判定醒不醒。”
“沈砚，他们接到通知就会来，不会等医生给结论。”
“谁通知的？我们刚出档案馆他们就知道？”
那头没说话，只有很轻的一下呼吸声。
“是小吴打的电话？还是你？”
老郑的茶杯重重落在桌上。“你现在问这个有用？真想救郭进，就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知道人被接走，至少还有档案可查。你硬扛着，系统把记录一抹，连人怎么没的都不知道。刘慧芳她丈夫就是那样。”
沈砚把手机攥得发烫。“所以让我签？”
“我没替你做决定。我告诉你，别在医院跟他们动手。你还要找你爸。”
最后那句话压住了沈砚。老郑知道什么时候该提他爸，一提准有用。这点更让他恨。他突然想问老郑，当年是不是也有人这样让你签过字，签完你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话到了嘴边没说。老郑那边很静，静得听不见档案馆常有的电风扇声。沈砚想起办公室门关着的那一幕，甚至怀疑他根本没有坐在办公室里。可手机上还能说什么，问他人在哪里？问了大概也是假话。
“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们会来？”
“我知道迟早会来。”
“不是一回事。”
电话断了。
沈砚拿着手机站了几秒，听见抢救区那边突然有人争执。他赶过去，年轻医生正挡着门，手里捏着病历。
“病人现在高热，意识障碍，伤口还有感染风险，必须继续监测。你们现在转运，出了问题谁担？”
夹克男人旁边不知何时多出两个人，其中一个拿着文件夹，说他们有医疗转运车。
“我说的是他不能转，不是你们有没有车。”医生声音提高了。
那人把一份纸递过去。医生翻了两页，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最后只问：“氧气、监护和药物你们都能接上？”
“能。”
医生没再挡门，只把病历往那人手里一塞。“现在体温还没稳，路上抽搐必须处理，别拿病人的命开玩笑。”
华藏气得往前挤。“刚还不让转，怎么一张纸就能转？”
医生没理他，转身进了抢救区。沈砚看见她在门边站了一下，像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里面监护仪忽然急响。沈砚顾不上拦，冲了进去。郭进躺在床上，嘴唇抖着，右手从被子里挣出来，抓住沈砚衣角。那力气很小，却实实在在抓住了。
“郭进！你醒了？”
他弯下腰，听见郭进在说话，声音糊成一团，只辨出两个字。
“四楼……”
“什么四楼？”
郭进嘴唇又动了几下，眼睛没睁，手忽然一松。护士把沈砚推开，说这是短暂的刺激反应，不能说明病人恢复意识。
沈砚不肯信，试着再叫，郭进却一点动静都没了。刚才那两个字跟从水里冒出来的泡一样，一碰就破。四楼是档案馆四楼，还是他在副本里看见了什么？
夹克男人站到身后。“时间到了。”
“他刚才说话了。”
“我们会记录。”
“你们什么都能记录，是不是？”沈砚转过身，“那你告诉我，他现在算醒还是没醒？”
男人看着他。“不算。”
华藏拽住沈砚胳膊，声音发抖。“咱真就这么交出去？是咱们把他从那地方弄出来的。”
沈砚没甩开那只手。他想起冷柜倒下时郭进的腿被拖过去，手臂碰上铁皮，血在地上拉出一道。他当时顾着活下来，没有把人护住。到医院了，又护不住。
“你有办法吗？”他问华藏。
华藏张着嘴，没回答。
“我也没有。”沈砚说这句话时声音很低，低得自己都烦。
夹克男人拿出一张对折的纸，标题是昏迷常客移交确认单。姓名编号都已经填好，只剩交接双方签字。郭进的名字印得端端正正，好像这一切早就安排好了。
“签字。”
“他死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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