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阶梯到无问阁,狐面男子一路絮絮叨叨,那张嘴就没停过。扶盈有一搭没一搭应着,他也不气馁,转个新话题接着问。
直到扶盈冲他挥了挥拳:“能不能安静点,不知道自己很聒噪么?”
“好好好,都听娘子的。”
狐面男子笑得愈发肆意,非但没退,借转弯的空当又往近贴了半步,低低哑哑擦着耳根道:
“娘子不喜欢,那我片时离你远点坐便是了。只是娘子要记着,一会儿看不见我,可不许偷偷想我。”
扶盈偏头让开漾来的热气,眼尾轻轻一掀:“也就戴了副狐面,果真沾着一身骚气。”
无问阁内部相当宽敞,环形观台逐层升起,中央展场灯火通明,尚未开匣的拍品架空空荡荡,像一只等待猎物上钩的兽笼。
“就这儿吧。”扶盈上了二楼,在一处半开放雅座坐下,位置不偏不倚,正好能俯瞰整个拍卖厅。
两名暗卫散在左右值守,辰砂不动声色巡视全场一周,沉声道:“殿下,那伙人也上来了。”
扶盈顺着她的眼风抬眸,狐面男子正支在廊柱上跟随从说话,面具歪了歪,赤金框沿蹭过鬓发,唇角还沾着未褪的笑。
似是察觉到她的注目,男子下颌微微一转,跟着就弯了弯眼,隔着大半个喧闹的厅堂,遥遥举起手里折扇,对她勾了勾。
“主子今日看着心情分外好?”身旁随从问道。
狐面男子笑着摇了摇扇子,不经意间瞟了瞟扶盈那儿:
“还用说?亏得那小子分身乏术,求我替他跑这一趟,竟让我在此处遇上了真命天女,倒要谢谢他这桩媒人活喽。”
“您忘了险些被绑去成亲那回事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狐面男子挑了挑眉,“这次不一样。”
“虞国女子赛老虎,不是您说的么。”随从小声嘀咕,“您连人遮在面具后头长什么样都不晓得呢……”
狐面男子用折扇拍在他脑门上:“谢谌,亏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家主子是那种肤浅到只看脸的人么?”
“当然不是!”谢谌否认得飞快,摸着头讷讷补道,“上回说看风骨,上上回说看气度……”
锣声三响歇定,将厅内的嘈闹慢慢沉了下去。
一道玄色身影从侧帏缝里踱出,半张素白银面具覆在脸上。她驻足场心,屈指轻顿,四周原本沉暗的灯火陡然亮了一度。
“我乃无问阁主理人,诸位远道而来,无问阁蓬荜生辉。”她没有刻意拔嗓,却清清楚楚传进众人耳里。
这是场子本身设计得精妙,穹顶和观台的弧度恰好拢住声波,像一口倒扣的碗,把声音稳稳托住,再均匀送到每一个角落。
“今夜拍品不多,但样样拿得出手。诸位看好竞价,银货两讫,离了此地,无问阁概不负责。”
言罢她朝后挥袖,两名侍者推着蒙黑布的车缓缓上台。第一件拍品是柄短刀,鞘上镶着宝石,珠光潋滟。
主理人随口介绍两句,便道:“起价五百两,诸位请。”
扶盈斜倚在椅背,眼皮半阖似要坠入梦乡,唯指尖虚搭茶盏,随每一声落槌的闷响,于凉滑盏壁上敲打着稳当节拍。
“主子,您听见没?”辰砂扬下巴往斜对过一点,“狐面男子死咬竞价快半个时辰了。”
果然,那道熟悉的懒调子又飘过来,不高不低刚巧盖过旁人一头,逼得对手喘不过气,摆明了是存心挑衅。
“一千两。”
“一千二百两。”
“一千五百两。”
每次添码都不多,可但凡跟到一半的人,多半都会主动弃拍,早被这钝刀缓割的劲儿磨得耐心尽失。
辰砂难得忍不住笑:“他不像是真心拍东西。”
“人傻钱多的土鳖呗,吃饱了撑的寻乐子。”扶盈压着嗓子嗤了声,“他敢这么嘚瑟,散场出去搞不好要被人截了揍。”
话音刚落,那边偏似有所感应,慢条斯理传出一句“我加一百两”。
“咱们和他保持距离为好,免得平白沾了麻烦。他这么缠着您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本就不像正经人家的男郎。”
辰砂破天荒话多,心里头早啐了千百遍:若非殿下不让她轻举妄动,若非不屑于欺负几个男人,定给他们吃拳头了。
扶盈淡淡“嗯”了一声,没把狐面男子的小动作放在心上。这趟夜奔废偃镇,目标只有「三净琉璃」,不是来交朋结友的。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
“辰砂,你瞧西南角那桌四个人,鬼鬼祟祟的。一次价都没出过,既不像别的买家那样交头接耳,也不像是来凑热闹的。”
辰砂凝目暗觑少顷:“穿得低调,脖颈裹着布巾,落座快一个时辰了,脚都没换过步点,是常年盯梢的练家子无疑。”
“总之没安好心,多半也是冲着三净琉璃来的。”
“要不要我找个机会,提前料理了?”
“不必,先静观其变。”扶盈摇了摇头,“且看她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又一件拍品推上场,是只巴掌大的青缎锦盒。
盒盖滑开,一对白玉骰子卧在软绸上,质地匀净通透,骰点嵌了金丝走纹,分明是顶尖的好物件,台下愣是没人动心。
主理人拈起一枚平举,玉色循着灯华流转生辉,亮得晃眼。
“赌王‘一只手’的遗物,据传这对骰子有灵性,可断输赢,心之所求,它便能掷出对应点数。真假未试,诸位随意。”
厅内静了一瞬,旋即响起一片不以为然的轻笑。一壮妇咕哝:“故弄玄虚,赌王若真那么神,还能把吃饭的家伙流出来?”
在座哪位不是冲着实打实的硬货来的,岂有空为这种神神叨叨的说法砸银子?
所有人都揣着明白,撺掇主理人赶紧翻篇,好上今夜的压轴拍品。
主理人握着拍锤悬了快一盏茶的功夫,竞价牌动都没动一下。就在她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说“流拍”时——
“五百两。”
还是那个懒懒散散的调子。
满厅目光齐刷刷投过去,雅座挡了半幅素屏风,单露着那人执扇的手,姿态闲适松弛,指节冷白修长,恰似冰浸象牙枝。
前排那个方才骂故弄玄虚的壮妇,特意抬高嗓门挤兑:
“我当是谁这么阔绰!合着是哪家贵人府上养的小玩意,倒挺会找存在感,八成是偷了主家的体己银子,打肿脸充胖子。”
“不在后院老老实实描眉绣花,跑来黑市现眼,没见识的小浪货,脑子都叫脂粉糊死了!”
“哎哟,一会儿要不要跟姐姐走?姐姐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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