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盈书韵纸香充斥在古朴低调的书房各角落,镶嵌着宝石金线的古董书摊在阅读架上,赫卡忒坐在阅读桌前,右手拿着翻页的翻书杖,无意识在左手心上不断敲击。
哈里伏案在窗前的书桌上,房间只有赫卡忒不间断发出的敲击声,以及他手下断断续续传出的羽毛笔尖与牛皮纸摩擦产生的声音。
窗外夕阳的残光已经无力透过玻璃为屋内的人提供足够光亮,哈里将隼毛制成的笔插回墨瓶里,原本扶纸的左手抬至两眼间,食指与中指骨节刚好卡在鼻梁两侧的凹陷处,通过上下揉捏来放松过度紧张的眼部肌肉。
来回揉了十几下,哈里抬眼后第一时间便朝赫卡忒的方向找去。安静的环境固然能让他处理文件的效率提高不少,但如果不是赫卡忒手持那柄他特意找来的碧玉翻书杖,书房能安静到哈里以为对方只是一个自己想象出的幻觉。
天然纹理夹杂着无章法的“云纹”,是与他与赫卡忒第一次相遇时对方裙子的颜色。暖白的陶瓷握柄,上面勾勒着鸢尾花造型,尾部还镶嵌着金铜混合熔炼的吉拉汀家徽。
“在看什么?”哈里放松,将上半身靠到椅背上。
他身后窗户是全书房最大的一扇,赫卡忒的阅读桌则是在书房深处。如果说金黄色的暖光打在哈里桌上是为了给黄棕色牛皮纸镀上层模糊笔迹隔绝出的界限,那面对阅读架上那本比头大的古董书,则是意图让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融于黑暗。
“《圣经》。”赫卡忒拿手杖翻过一页,“‘该隐’。”
“离开了神的人,无论到哪里都不会安宁。”哈里从头顶开始比了个十字。
“神吗?”在哈里看不到的阴影里,赫卡忒讥讽一笑,“如果真的有神存在,你又如何能遇见我。”
“这不恰恰说明是神的指引。”在这个时代,哈里的想法才是最正统、最普遍,也是最安全的,赫卡忒没有想与之辩论的兴趣。
“好吧。”她手执翻书杖起身走向哈里,“就像你说的那样,神确实存在。那我的天使和恶魔,你找到了吗?”
日落的很快,黑暗的爪牙再也按耐不住,仿佛转瞬间便将书房拉扯进属于自己的范围。
“考虑到你对他们的形容太飘渺,只能让留在城中公馆里信得过的仆人去打听了。”哈里见赫卡忒朝自己走来,下意识直起身子。
凭空将人按回到座位上,赫卡忒倚靠在桌边,裙摆搭在哈里的鞋上:“我说的地方你有让他们一处处找过去吗?”
哈里仰头坦荡望向赫卡忒,点头道:“当然,想来这几天就会有消息递出来了。但如果你已经等不及......”他声音一顿,“惬意地乡间生活也到该结束的时候了。”
面对如此明显又坦诚的暗示,赫卡忒不由一勾唇:“会举办宴会吗?”
即使两人间只有一臂的距离,哈里也只能勉强看清赫卡忒那被上帝精心雕琢过的轮廓,但这一点不妨碍哈里表达情绪:“真的吗?你真的同意了吗?”
“你一般都会邀请谁?”见对方瞪大的眼睛、上扬的嘴角,赫卡忒道。
“你想邀请谁都可以,你想邀请谁就邀请谁。”哈里直接笑出声,激动起身环腰抱了下赫卡忒,沉重的椅子向后滑动,地板被迫发出凄惨的悲鸣,但它的主人并不在乎:“我会郑重向所有介绍你,我神赐的未婚妻。”
一触即分,正常的社交距离,哈里将这个度把握的恰到好处,他都不知道为什么。
赫卡忒道:“加雷斯估计现在就在来叫你吃饭的路上。”
哈里:“好吧,那明天见,亲爱的赫卡忒。”
赫卡忒:“Au revoir.”
目送对方离开,走廊上的微弱光亮短暂照亮门口一圈,又在哈里关门后重新退出房间。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环视着黑暗,赫卡忒重新坐回阅读桌前,继续翻阅手中《旧约》。
只翻看了两三页,一串尽管明显放轻但在赫卡忒听来依旧刺耳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书房门。无视那个自作多情的人类,赫卡忒眼睛没有离开过身前装订精美的艺术品。
开门声后,来人明显一愣。赫卡忒感觉过了好久才又听到脚步声,而现在却多了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听到对方单手从口袋里摸索出一盒火柴,另一只手试探着齐胸的书架朝着自己方向走来。
由于书籍珍贵且易燃,所以书房的照明设施很简陋,只在几张桌子前有备着三四个黄铜烛台。从门进来,大书桌在房间最西边尽头的最远的处,隔着中间的空地,赫卡忒侧后方有一对用来休息闲谈的椅子,两把椅子中间放了一张小圆桌,仔细闻,赫卡忒还能想象到桌上瓶中花今早在黎明时分沐浴朝露的画面。
赫卡忒依旧将碧玉手杖握在手里,轻轻放到膝上,稳坐身下的皮革软椅,只扭头看着对方一点一点朝自己靠近。
又或者说是朝赫卡忒身前烛台靠近。
如果赫卡忒是狼人,那她的眼睛就会在漆黑的环境里泛着幽幽绿光,但赫卡忒是吸血鬼,所以直到加雷斯终于将蜡烛点燃,才发现可怕的生物近在咫尺。
“你真的很有意思。”赫卡忒盯着不再掩饰的猩红眼睛,不由感叹,“还是第一次有人形容我为可怕的生物。”
这样的惊吓加雷斯已经承受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他很快便平复好自己的情绪,甚至已经能够状态良好的做出在赫卡忒看来无伤大雅的反击:“那已经是你从不在别人面前展露真实的自己。”
“怎么会!”反驳瞬间脱口而出,赫卡忒自己都没怎么反应过来,她只能找补道,“只是他不怕,仅此而已。”
加雷斯不紧不慢道:“因为他和你一样吗?那他是因为你变成那副模样的吗?只有将他变成和你一样的生物,你才敢在他面前抛弃虚伪,是吗?”
赫卡忒猛地起身,软椅在地板上划出长长的痕迹,直直撞上对面的书架。上面从遥远东方远渡重洋而来的瓷瓶微微晃动,但还好又重新停下。
“你是在赌我真的不会杀了你吗?”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但她的眼睛却再怎样也做不出冰冷的感觉。
“答案已经浮出水面了。”加雷斯整了整马甲,“虽然我不知道我让你想到了谁,但愿上帝能够保佑他。”
“上帝向该隐降下诅咒,叫他的后代自存、自娱、自卫,又怎么会保佑他的后代。”瞬息间,赫卡忒出现在书桌后的大玻璃窗前,眺望着远处的星星点点,“你应该说,愿撒旦保佑。”
该隐通常被认为是世界上第一只吸血鬼,赫卡忒对此不予置评,但既然方面她与人类之间的交流,拿来借用一下也无妨。
这段时间,加雷斯明里暗里用了不少手段来试探赫卡忒的真实身份。将教堂中的圣水混合着葡萄酒液送到对方房间,没有丝毫反应;故意当着她的面装作不小心割伤手指,没有异常;大蒜没有能用到的地方,但他让每天早晨帮哈里穿衣的男仆给哈里戴上条十字架项链,赫卡忒依旧每天照常和哈里共处一室。
“或许你应该试试火。”赫卡忒背对着加里斯,显得那么的寂寥。
“吉拉汀庄园见证了吉拉汀家族的历史,这里容不下一场火灾。”加雷斯将烛台端在手里,站在原地,注视着赫卡忒的后背。
两人间的距离刚好隔了半个书房。
“去找教堂的人呢?我想他们听到我的存在会很开心,这样女巫就不再是为了迫害女人而随口编纂的荒唐话。”赫卡忒道。
加雷斯深吸一口气:“为了吉拉汀的名誉着想,我不能这么做。而且,他们都是普通人。”
赫卡忒转身:“吉拉汀的历史,吉拉汀的名誉,这和你有什么关系,管家先生?瞧瞧,作为一个外姓人,整天张口闭口都是吉拉汀,我们都已经认识有一个月了,可我连你的姓氏都不知道。”
“姓氏?”加雷斯忽然恍惚一下。
“怎么?如果我没有记错,现在应该是17世纪吧?管家先生到现在都没有自己的姓氏吗?”不需动用能力,赫卡忒单从表情就能知道对方现在的错愣。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博尔德勒小姐。”加雷斯情绪内敛,郑重对赫卡忒道,“我奈何不了你,而不论我再怎么挑衅,您好像都没有要杀了我的意思,继续下去完全没有意义。”
“怎么会?”赫卡忒笑得妖邪,“别忘了,你主人的命还握在你手里呢。”
闻言,加雷斯低头凝视着手中黄色烛火,轻声开口:“如果我推断的没错,您应该能读到我的心思吧?”
赫卡忒不语,加雷斯只当这是赫卡忒默认的意思,他继续道:“那您何不来看看我现在在想什么?”
“我还没有迷糊到分不清人的地步,管家先生。”赫卡忒先是一皱眉,紧接着又不由觉得好笑,其中还夹杂着钦佩,“对于你能发现我为什么会高看你一眼这一点,这确实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赫卡忒慢步走向加雷斯:“但你与他的眼睛并不一样,不用想你也应该猜得到,他要比你年轻的多。眼睛是你自己的,就算毁了它,受到伤害的也只有你自己。全世界有的是蓝眼睛,也有的是比你这双更像的蓝色眼睛。”
加雷斯颓丧地放下手中烛台:“我想他一定恨透了你。”
“......He was.”赫卡忒笑得坦然,“但我不在乎。”
加雷斯有些好奇询问:“他死了吗?”
赫卡忒:“怎么这么问?”
加雷斯:“你用的过去式。”
赫卡忒:“或许他还活着,但我是死的。”
加雷斯:“如果你能找到他,他会死吗?”
赫卡忒不假思索:“毋庸置疑。”
加雷斯:“即便他的死不是必须,即便他原本可以继续活着?”
赫卡忒深深看的对方一样,跳出对方的节奏,扯开话题:“你似乎不怕我了。”
“看来答案是肯定。”加雷斯点点头,回答赫卡忒的问题,“因为我觉得你很可怜,人类的同理心压过了我对你的恐惧。哦,说到同理心,我想你应该不太理解这是什么,需要我为您来解释一下吗?所谓同理心,是能够站在他人的立场上,理解他人的情感和想法,并与之产生共鸣的能力。”
赫卡忒一噎:“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加雷斯不理会,自顾自继续道:“同理心是上帝赐给人类独有的能力,所以我想那位你正在想着的人,一定是个富有同理心,又总是心存善念的人。”
“你猜的很对。”赫卡忒忽然又回到最初的问题,“没有生物能在我的面前撒谎。所以我知道人心才是世界上最邪恶、最污秽的东西。如果你是想表达,拥有同理心的人类是一种很高级的生物,那我想说的是,在海的另一边有一片辽阔的土地,那儿有一种生物叫做大象,他们比人类要纯粹、高级的多。”
“有同理心又怎么样?人类的残忍程度照样是恶魔都想象不到的。”赫卡忒讽刺道,“上帝的礼物让人类学会了羞耻,羞耻又为人类带来了虚伪。如果真的有神,我想他会为自己创造了一种表象天使,但内里恶魔的别扭生物而雀跃。”
“相比起虚伪的活着,我宁愿让他真实的死去。”赫卡忒说完右手举过头顶,掀起不存在的帽子,做了个男式脱帽礼,“来自地狱的笑话,敬上。”
之后几天整个庄园都陷入忙碌的状态,赫卡忒没去找哈里,也禁止哈里来找她。两人的交流都是通过女仆,又或者直接让加雷斯来传递。
书房那夜过去,也不知是因为逃避,还是单纯认为没有意义,加雷斯再也没有私下找过赫卡忒,只一心扮演好自己的管家角色。赫卡忒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但加雷斯焦虑的却意外与日俱增。
敲门,听到屋里传来的允许,加雷斯一手掀开纱幔,眼观鼻将托盘连带着上面的册子放到飘窗边的圆几上。房间原本的家具摆设依旧在,但布局几乎都变了个样。
原本壁炉前的两把椅子都转移到了飘窗边上,和原本在窗边的圆几摆在一块儿;大镜子旁的两幅画虽然依旧在,但人像却变了模样;床幔都被扯了下来,被不知什么手法拢到圆型观景飘窗的墙上;原本应该是密闭的窗户飘进丝丝清风,薄纱在空中荡起涟漪。
卧室大多时候只有赫卡忒一个人,加雷斯从未见过该隐,但赫卡忒却真真实实的就在出现在他面前。加雷斯也没有有幸得到上帝的启示,但他知道这些“神迹”是教皇无法实现的。
“左边这些是一定会参加宴会的人,右边这些是可能参加的人。”加雷斯低头敛眉盯着自己的鞋尖,“还有如果您有想邀请的人,伯爵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尽快做下决定。”
“我要他找的人呢?”背对着加雷斯的赫卡忒用舌头顶了下腮,未对加雷斯带来的册子施舍一眼。
加雷斯:“伯爵说,您提供的地方确实有他们的踪迹,但他们已经离开了,目前还没有他们的找到具体去向。”
“离开?”赫卡忒有些迟疑,起身走到加雷斯面前,“现在是17世纪60年代,对吧?”
“是的,博尔德勒小姐。”加雷斯局促地向后退了一步。
“既然是17世纪60年代......”赫卡忒蹙眉思索片刻,又看向加雷斯,“那儿的土地所有权是谁?”
“Mr.A・Z・费尔。”
这是亚茨拉斐尔的常用化名,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确定亚茨拉斐尔和克劳利是真实存在的,赫卡忒狠狠松了口气。
但赫卡忒又不得不产生疑惑,这个时候的亚茨拉斐尔不在伦敦大肆进军房地产,还能做什么?
“另一位呢?”赫卡忒又问。
“克劳利先生同样在我们的人上门拜访前出了远门。”相比起亚茨拉斐尔,克劳利在这个时代要更出名,也更好找。作为坚定的保王党,自国王复辟后,克劳利是各类沙龙聚会的常客。
赫卡忒一时不解:“他们两个都离开伦敦了?”
加雷斯实事求是道:“迈克传来的消息是,最近一个月都没有听到克劳利先生出席沙龙的消息。至于费尔先生,虽然没人见到他离开伦敦,但听旁边酒馆里的人说,最近一个月都没有见过他。”
“一个月。”赫卡忒仰头盯着头顶飞舞的帷幔,大脑飞速运转。身体向后退去,腿窝碰上微凉的台面,赫卡忒顺着惯性重新坐回飘窗。
是她从原本世界来到这儿的时间。
“咳咳。”一声轻咳让赫卡忒的关注点短暂回到房间。
赫卡忒抬起双腿收到飘窗台上,整个人呈人鱼坐的姿势,看着依旧只盯着自己鞋尖的加雷斯故意道:“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管家先生?就因为我穿着裤子吗?”
“如果您没什么其他要求,我就先离开了。”加雷斯一直维持着低首的姿势。
赫卡忒哼笑一声,故意提起对方想忽略过去的话题:“你的篡位计划进行的怎么样了?”
加雷斯面无表情地糊弄着:“还在规划中,博尔德勒小姐。”
“我大概不会在吉拉汀待太久,所以还请尽快。”赫卡忒装模做样道,就像这真的是什么正事。
“......是,博尔德勒小姐。”加雷斯沉默几秒后完全不走心道。
就在加雷斯静等赫卡忒的离开指令时,她却忽然开口:“拜莱斯。”
“什么?”加雷斯下意识抬头,但理智迅速控制本能。
“我的姓氏。”赫卡忒道,“毕竟在我们共度的这一个月里,你也不知道我的姓。”
“哦,很高兴见到你,拜莱斯小姐。”实话实说加雷斯还是很感动的,毕竟这可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对他一个小小的管家进行的自我介绍,“伍德,我的姓氏,这是我的荣幸。”
“很高兴认识你,伍德先生。”赫卡忒郑重道,“但你加错称谓了,是夫人,拜莱斯夫人。”
“很抱歉,拜莱斯夫人。”加雷斯真诚道,“听起来很顺耳,也很熟悉。”这并不是恭维,而是他真的这么想。
“哦。”赫卡忒意识到这一点,挑了挑眉,“那就好。”猜想得到印证,她还是很高兴的,“我想克劳利一定在右边的那叠册子里,现在把他移到左边,顺便把费尔先生加到里面。”
“是,请问您好有其他安排吗?”加雷斯重新端起自己带来的托盘。
赫卡忒看了眼金色托盘上的名册:“你可以下去了。”
顺着风吹出的间隙,加雷斯的身影被纱幔遮挡。赫卡忒听到对方在镜子前停下了脚步,透着淡色布料,带着饱含深意的目光,注视着加雷斯的背影,可惜对方并没有回头,也没有质疑。
大门在仓皇步履中关上,赫卡忒这才重新面向窗外,倚在她从床上拿来的鹅绒枕头上。
暑假结束了,但是对卡伦家还在上学的孩子们而言的。卡莱尔自伦敦回来后已经上了一个月的班了,只要没有手术和不出门诊,“进化”的副作用在卡莱尔看来没什么存在感。
当然,嗅觉更发达并不是真的副作用,但在医院这个血气浓重的地方工作,对于依旧属于“新生儿”行列的卡莱尔来说无异于一种诅咒。
天色渐暗,卡莱尔卡准时间脱掉身上的白大褂,将其挂到原本是挂他外套的衣架上,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办公室门口。
屋顶的白炽灯映得窗外颜色更加昏暗。天空是带着紫调的蓝色,远处云是阳光在这片天地留下的最后的遗迹,近处的云是夜晚送来的礼。弯月已经初现,树梢上的树叶艰难的对抗着时间,意图减缓夏天离开的脚步,但明显有几片叶子实力不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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