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爱哭的胆小鬼」
草药婆熬的柳树皮水在沸腾时,全屋子里面都能闻到一股草木与泥土的味道。那味道有时候就像是除草机滚过草地后的味道,中间还夹杂着一股诡异的甜。
舒桉对中世纪的治疗水平实在放心不下。即使草药婆让他躺下休息、等时间到了再喝药,他仍旧半撑着眼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和那座咕嘟冒泡的药炉。
原本应该在的斯科特已经出门去购置过冬的物资。
舒桉其实想跟着一道去。因为他不想和陌生人单独待着,尤其还在病中,社恐的那根弦绷得比平时更紧,总觉得跟在熟人斯科特身边,心里才踏实。
可斯科特都把他放在床上了,说过会儿就会回来了。
舒桉就不好继续提要求,免得斯科特以为自己多离不开他似的。
“……”
舒桉盯着白腾腾的雾气往天花板上爬,看了一会儿,视线又落回药炉的壶嘴上。水蒸气顶着壶盖,盖子掀起来又落回去,嗒嗒作响,机械地重复着。
莫名地,他想起了瓦特蒸汽机的故事。人家看了这个就想出了蒸汽机,掀翻了一整个时代。就他看了半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水开了,可以放泡面了」。
很快地,他想起来,这个世界没有泡面。这可是高知分子在实验室里面精细研制出来的,能实现大批量稳定性超绝,绝不会让任何手残党翻车的美味。
他更难受了。
咂了咂嘴巴,舒桉维持龙形的时候,他都没有饿过肚子,现在有点儿反噬,肚子饿得像是腌制三四天的梅子一样又瘪又酸了。
草药婆没想到一个孩子会那么乖,通常年纪那么小的孩子见到父母离开自己的视线都会哭闹不止。他全程是大人说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
稍微把药放凉一些后,草药婆就在药水里面掺了一些牛奶,让药入口可以更顺滑一点。因为只是单单喝柳树皮水,太刮口舌,而且又很苦,小孩子是喝不下去的。
不过,其实加了牛奶也只是好一点而已,并没有起太大的帮助。
草药婆还额外准备了一点蜂蜜,等着孩子喊苦喝不下去的时候,就给他喂一勺。
结果孩子刚拿过药碗后,只是深吸一口气,就直接把难喝的药水全灌进肚子里面,直到见了底才把药碗给草药婆。
“婆婆,我能要点清水漱漱口吗?”
草药婆连蜂蜜都还没有拿给他,慢了半拍,说道:“你等等。”
这药水跟广东廿四味有的一比,苦到灵魂要出窍了。
舒桉趁着草药婆没看到,自己忍不住往外吐舌头。所幸从前吃过类似的,舒桉还有点心理准备。等草药婆回来之后,他拿温水漱漱口。一是清嘴巴的余味;二是舒桉现在特别关心自己的小牙齿,生怕在这个世界蛀牙了,吃过东西后一定会注意口腔卫生。
等他做完一切之后,发现草药婆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舒桉有点儿羞赧,“怎么了吗?”
“你这么乖。”草药婆顺势摸了摸舒桉的头,“你家人一定很喜欢你吧。”
“……“
舒桉慢了半拍,又扬起笑容道:“我在努力。”
少年直至大学毕业前,舒桉都容易把注意力放在后半句话,心里总是有些刺痛或者回避这个话题。但毕竟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那么久,也是成熟的打工人体质。
他转而会思考前半句话。
毕竟,「乖」在东亚文化里面,不完全代表性格的温顺,更多的是行为上的绝对服从,情绪上的自我压抑、边界感的极度缺失以及自由选择权的让渡。
他既不会觉得这是不幸,也不会觉得是幸运,只能说自己也是社会文化的产物之一。
自己为此有任何情绪或者表现,都是合理且正常的。
这样想,便觉得那些藏在深处的刺,好像也没那么扎人了。
草药婆说道:“你要不要躺一会儿?你父亲很快就会回来的。他刚才还问我哪里可以买小孩的衣物,所以绝对不会抛下你不管的。你不要害怕。”
舒桉肯定不担心斯科特扔下自己不管。
他要是真的抛弃自己了,舒桉还可以根据记忆找回去森林的路。
不躺下的原因依旧是谨慎。
失去意识代表着失去对情况的掌控。
舒桉怕自己睡过去之后,发生任何自己始料不及的变故,增加自己的生存风险。更何况,他只是低烧,还不至于神志不清。
“……这里也有卖成衣吗?”舒桉顺势把话头接了过来。
话说,中世纪不是只有贵族才有定制的套装吗?
草药婆说道:“衣服是没有的,但是有一些布料,可以买布料去做衣服。”
舒桉:“……”
他不觉得斯科特能心灵手巧地给他缝衣服,而他自己更没有这样的本事。难道要让格拉默去做衣服吗?
那把神剑倒能随意改变形制,头一天还是巨剑的模样,平日里就缩成寻常长剑,若要它变得像针一样细,大约也难不倒它吧?
想到未来要砍大魔王的神剑,竟沦落到给自己缝衣服的田地,舒桉忍不住觉得好笑。
格拉默好惨。
想象着这个荒诞搞笑的画面,让他在心里乐了一会儿。
很快地,舒桉的目光扫过草药婆正在收拾蜂蜜的手,又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屋子,这才开口道:“婆婆,您的儿子和孙子什么时候会回来看您呢?”
草药婆闻言一愣,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家里的人?”
她从来没有提过家里还有儿子和她的孙子。
舒桉眨了眨眼睛。
虽然看诊的房间并不算草药婆的生活区域,但他留意到她取蜂蜜时,是从柜子深处捧出来的。它还放着两只同等大小的陶罐,用麻布仔细裹好,系着干草绳,目测各有一升上下。那包扎得利落漂亮,显然是要送人的,不是自用的。
在这个伪中世纪的背景下,蜂蜜是昂贵的甜味剂。
准备那么多,老人家如果是自己吃用,并不需要费心包得这样齐整。
再加上,草药婆年岁摆在那里,有子有孙本就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两样凑在一起,便能顺理成章地推断,她与家人分居两地,儿孙隔些时日会来探望她,她便早早备好了蜂蜜给他们带回去。
这算是基本的察言观色本事,
舒桉觉得自己做得最好的一次,是跑到合作公司拜访时,给对方整个小组带了咖啡。对方有十二个人。于是,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在会议室里多留了二十分钟,留意谁往杯子里加了几颗糖,看谁喝了一口就放下,看谁的咖啡杯剩了三分之一。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把为他们买好的咖啡带上,从种类,再到糖度,再到冰量全对,没有一个人换单。这给对方公司留下极其深的印象,后期他们经常找舒桉合作。
社恐的人想在短时间内获得体面和信任,有时候也就靠这一份默不吭声的观察以及精准的回应。
舒桉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自己的观察,门外猛地撞进来一个年轻人。
那人二十来岁,肩上挎着歪斜的包袱,手里还拎着两只麻布袋,汗珠子从鬓角一路淌到下巴。他把行李从大到小往门边一摞,粗气都没喘匀,张口便道:“母亲,丹尼斯在路上走丢了。您快随我去找。”
草药婆的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指节泛了白:“马里斯,你说清楚,丹尼斯怎么会走丢的?”
“坐马车回来之后,他说要去解手,我等了半晌不见人。进去找了一圈,不见了。”马里斯的声音发紧,“母亲,我怕……怕是人贩子。”
草药婆脸色霎时白了,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而舒桉见到这一幕,一时不知该不该跟出去。
这是别人的家事,他不该插手。可他也是陌生人,单独留在空屋里不合适,跟着去掺和也不合适。
马里斯这时才注意到床上还坐着个人,愣了一下,随即道:“你也来帮忙,可以吗?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舒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草药婆突然回过身来。她眼眶已经泛红,目光却直直地钉在舒桉脸上,里头有慌乱,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恳切。
“你能帮我们的,对吧?”她低声说,“我……我感觉得到……”
感觉到什么?
舒桉只等了半秒,也没有耽误功夫,“好。”
*
由于附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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