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前。天刚蒙蒙亮,高速公路服务区里依旧亮着灯。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提示音不时从入口处传来。几名长途司机坐在窗边吃着早餐,墙上的电视正播报当天的天气和路况。
用餐区里没有多少人,空气中混杂着咖啡、炸物和消毒水的气味。
葵木真弓站在冷藏柜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罐装咖啡,最后还是将它放了回去。
“都拿起来了,又不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葵木真弓回过头。九十九由基靠在不远处的冰柜旁,一只手拎着一提六罐装的咖啡,臂弯里夹着一只用旧布包裹的狭长木匣。
“还是说,”她晃了晃手里的咖啡,“你改变主意了?”
葵木真弓的视线落在那只木匣上。“找到了?”
“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九十九由基从那提咖啡里抽出一罐递给她,“我为了找它跑了那么多地方,你就不打算先关心我一下?”
葵木真弓接过咖啡,和九十九由基一同在一旁的用餐区坐下。她将咖啡搁在桌上,说道:“你看起来倒像是刚度假回来。”
“谁叫你找对人了。”九十九由基大大方方地将木匣摆在桌上,丝毫不在意是否会引来旁人的注意,“换作别人,这会儿恐怕还在出海的渔船上灰头土脸地搬货呢。”
木匣外裹着一层褪色的深蓝色布料,四角已经磨得发白。系绳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签,上面的墨迹早已洇开,只能勉强看出几个断续的笔画。
葵木真弓看了那张纸签一会儿。
“从哪里找到的?”
“青森。”九十九由基拉开咖啡罐的拉环,“八户港附近有间旧仓库,专门收从报废渔船上拆下来的东西。旧渔具、船灯、木箱,什么都有。”
“这个也在里面?”
“压在仓库最深处,前面还堆着几乎占了半间仓库的旧货。”
九十九由基喝了口咖啡,随手将罐子搁在桌上,又拿起一旁的点餐平板,选了几串烤章鱼。
“老板说,这东西是十几年前随一批船上旧物送进仓库的。后来仓库几经易主,已经没人知道它最早来自哪条船了。”
“他愿意卖?”
“一开始不愿意。”
“后来呢?”
“我可是帮他清理了半间仓库。”
九十九由基低头翻着菜单,又添了几盘寿司,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葵木真弓看向她。“难怪你说,换作别人,这会儿恐怕还在渔船上搬货。”
“没办法,那老头认死理,非说自己年轻时答应过别人,不能随便动这只匣子。”九十九由基最后又点了几串蔬菜,“我替他把仓库里积了十几年的东西全都处理掉,他才肯松口。”
葵木真弓伸手碰了碰裹在木匣外的旧布。“以前有人打开过吗?”
“没有。”
“仓库里的人也没有?”
“至少现在的老板没动过。”
九十九由基在点餐平板上确认了订单,随手将它推到一旁。“不过,他说这只匣子刚送进仓库时,曾有人试着解开外面的绳结。那人当天夜里便发起高烧,醒来后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打开它。”
葵木真弓的手指停在系绳旁。“只有这一个人?”
“还有上一任老板。”九十九由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不信邪,也试着解过那道绳结。从那以后,就再也听不见铃声了。”
“挺邪门的,对吧?”她笑了一下,目光却落在那道系绳上。“所以我一路都没碰它。”
葵木真弓抬起眼,没有接话,转而问道:“其他声音呢?”
“你怎么知道?”九十九由基看了她一眼,“那老头确实提过,上一任老板的听力没有其他问题。说话声、车声、海浪声,全都听得见,唯独听不见铃声。去医院检查过,也没查出任何异常。”
用餐区里恰好传来几声餐具碰撞的轻响。远处的电视仍在播报路况,播音员的声音平直而单调。
葵木真弓收回停在系绳旁的手。“那你信吗?”
“你觉得呢?”九十九由基答得干脆,“两个人都在动过那道绳结后出了问题,总不能全当成巧合。既然是你点名要找的东西,原样带回来最省事。”
“谢谢。”
“现在才想起来道谢?”
葵木真弓看着桌上的木匣。“外面的布和纸签,也是匣子送进仓库时就有的吗?”
“老板是这么说的。送进仓库时是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连外面的绳结都没人重新系过。”
“纸签上的字呢?”
“不清楚。”九十九由基说道,“不过我找人看过纸张和墨,至少已经有几十年了,不像是后来故意做旧的。”
葵木真弓沉默了一会儿。“赤仓村以前也有一只相似的匣子。”
九十九由基转动咖啡罐的手停了下来。“后来呢?”
“遗失了。”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有多久?”
葵木真弓没有回答,将木匣收进随身携带的提包里。
九十九由基看了她几秒,见她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便也不再追问。“所以,你不能确定这是不是赤仓村遗失的那只。”
“不能。”
“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嗯。”
“那你还让我找了这么久?”
“只有把它带回去,才能确认。”
九十九由基扬了扬眉。“带回赤仓村?”
“对。”
“总监部交给你的任务里,应该没有这一项吧?”
“没有。”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葵木真弓垂下眼,扣好提包上的搭扣。“等事情结束以后。”
“听起来像是根本没打算告诉他们。”
“至少现在没有必要。”
九十九由基靠向椅背。“一个来历不明、碰过绳结的人都会出事的匣子,你却特地托人从青森找回来,还准备把它带进赤仓村。”她慢悠悠地说道,“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没有必要让他们知道的事。”
“这件事和总监部交给我的任务无关。”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
葵木真弓没有否认。
九十九由基看着她。“你准备拿它做什么?”
葵木真弓垂下眼,拿起放在身旁的提包,站起身来。“结束一件很久以前因我而起的事。”
说完,她拎着提包朝出口走去。
九十九由基在原地坐了两秒,随后也站起身,朝取餐柜台招呼了一声,说自己很快回来,便跟了上去。
自动门在身后合拢,将过亮的灯光与电视声一并隔在里面。清晨的风横穿停车场,远处几辆货车仍未熄火,低沉的引擎声混在一起,反倒衬得四周愈发空旷。
葵木真弓的车停在靠近出口的位置,后备箱已经打开。
九十九由基走到车旁,随意朝里面看了一眼。白布、净瓶、法铃,还有几只大小不一的木匣,整齐地码放在普通行李之间。“准备得还真周全。”
“以防万一。”
“你每次这么说的时候,通常都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葵木真弓没有接话,朝她伸出手。
九十九由基看了眼她摊开的手掌。“我还以为你忘了。”
她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只折得发软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和木匣放在一起。老板原本没打算给我,是我清理仓库时从一本旧账簿里翻出来的。”
葵木真弓拆开信封。
里面装着一张残缺的货物记录、一张边缘已经泛黄的旧照片,以及一卷保存完好的胶卷。货物记录上的大部分字迹都被洇开,只剩下入库年份和半截模糊的船名。
照片里,木匣被放在一扇旧木门前,后方隐约露出一片宽阔而莹白的弧面。
葵木真弓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这是在哪里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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