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部分剧组结束拍摄,梁暮之和无相离开横店。城市灯光星点,他们回家,在一盏盏灯光的裙下跳跃。无相甚感困倦,和浚酉的打斗对话消磨太多精力,在剧组睡过一觉仍觉不够。回家的前半段路是梁暮之背他过来的,半路醒了非要下地自己走,因为困,几乎是紧贴着梁暮之的肩膀,歪着脑袋行走。他脖颈上的抓痕完全肿起,创可贴的作用极其小,跟他讲去医院当耳旁风,睡得忘乎所以。本来没多少话的人,受伤了突然像是把话匣子撬烂,突然有说不完的话。
梁暮之跟他讲数遍不要再说话,他到家时仍和小芭打招呼,沙哑的“我回来了小芭”,说完便咳嗽。梁暮之瞪他一眼,唠叨他受伤还说个不停,有那么多话要说吗?说完低头温柔地摘去无相两手的镯子,没有问增加的金镯从哪里来的,平静地解去腕巾,然后隔着腕巾取珍珠耳钉。珍珠不能带进浴室,不能碰热水。他知道无相很宝贝这对珍珠后特地问了身边的大人怎么保养珍珠。
无相打呵欠,脸搁在他的肩膀。梁暮之赶他去洗澡,趁他洗澡时简单收拾早晨出发时弄乱的房间,给小芭喂鱼粮,没喝的椰子水重新放回冰箱,明早让无相可以喝。接着在小客厅脱了衣服,站在浴室门外问无相要脏衣服,无相拉开门递给他。他偏着脸接住,钻到厨房去洗,脸红尽了,洗衣机哗啦哗啦地运作着。他做完家事,洗完澡,无相早侧卧在床,盖蓝色外套,半耷拉着眼皮,头发翘的翘,漫的漫,已然是预备睡眠的基础式。楼上有“嘎嘎”的响声,应该是小朋友醒来,大人抱着孩子在哄睡。
这种老小区隔音并不算非常好,他们住进来就习惯了,当作白噪音。有时候能听见吵架或过夫妻生活的声音,无相对这些蛮有兴趣,有几次站在沙发上听。梁暮之问他这么八卦?他望来,眼睛弯了腰答:喜欢听生活的插曲。梁暮之靠坐在无相身边,轻拍他脸颊,唤醒他。梁暮之回家前问药店买了含服草药片,他担心明天起来无相的喉咙肿得更厉害,让无相睡前含一片。无相含在嘴里连连打了两个呵欠,挂在梁暮之的臂弯要睡过去的样子,微张的嘴巴可以看见草药片的侧边。
梁暮之柔柔地拍他的脸颊:“你先别睡,吞进气管里就不好了。我给你讲个故事,等故事听完你就可以睡了,好不好?”
“好。”无相强打起精神,仰着脸,眼睛是没有拉开的百叶窗帘。他忍不住笑一下,又觉得可怜,掉过身关闭大灯,单留下一盏暖黄色的小灯,抿着嘴想了会儿,调整姿势保证互相能看到对方脸。随即绘声绘色地讲起很早很早以前,外婆还活着时讲给他听的,有关洱市的故事。
后街刚建时,周围还没开发,山林连续不断,常常有野猴子下山来骚扰居民,偷瓜果,抢包,打人,什么事情都做。像你这样的小人儿,它们会撵着打你,打回家为止。无相的眼睛睁开些,脑袋靠近梁暮之的胸口,看得更真切。梁暮之揽他入怀,低声缓缓把故事讲完。有天,小猴子掳走来买菜的女人,人们找上山,在一个山洞里找见了女人和猴子。
女人将猴子杀死,生啖猴肉,肠肚涂满石壁。她看见人们的身影,扶着石壁站起身,猴皮被她披在身上取暖。她们带女人回家,不久后,她怀孕,生出一只似猴非猴的婴孩。人人惊恐,人人流泪,她狠心将婴孩掐死,挂在后街那棵歪斜古老的树木上。从此后街再也没有野猴出没,那树在夏天里罕见地开花结果。有人捡果实回去吃,吃过的人全部脸上长毛,变成猴子,见人就咬。
就像这样——嗷——他说着,作出凶恶的表情,扑到无相身上吓他。他们在床上滚啊,笑啊,云朵蛋似的床铺与心情。笑完,他们对视,梁暮之眼光融融,挠挠脸颊,为转移注意力去看他嘴里的药,发现化光便靠在一块儿,哼歌拍抚无相的背,不多时便熟睡。趴的趴,伏的伏。睡梦间,梁暮之听见无相做梦梦到会结猴子果实的大树咯咯笑的声音,幸福地笑了。啊,原来睡眠可以是听见你做梦的笑声我也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三楼的老大爷开始听戏,霸王昂首挺胸在方寸之地行走,蓝花楹花瓣从敞开的窗户飘入房间。天光了。无相站在小桌旁佩戴手镯,珍珠,俯身和小芭问早安。梁暮之蹲在门前给无相擦鞋边,别有心事地说要不你请假休息一天吧。无相不肯,和梁暮之在路口分开。梁暮之频频回头,看着无相那抹浅绿色的背影,心中满是担忧。到横店等戏时他又碰见谭谢,他不知道谭谢让助理等他很久,看见他冒头便从剧组飞过来,赶着没开拍的时间要见一面无相。可惜无相没有来,他扑空了。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问:无相去哪里了?
梁暮之站得笔直,颇警惕地盯了他会儿答:“你找我弟干吗?”
“我想见他啊。”谭谢直白,梁暮之觉得不中听,摆手说无相不会过来。他流出失落的表情,和助理讪讪离去。有剧组来找群演,梁暮之小跑着去,思绪飘落身后而茫然不知。
“你脖子怎么搞的啊?”单丰禾打遮阳伞蹲在无相小摊旁道。她化了淡妆,发尾烫发卷,左侧别钻石发卡,穿红色吊带,牛仔超短裤,显眼的满钻皮带,耳朵上戴圆形大耳环。无相看了半天,伸手去擦她的蓝色眼影,她大叫着躲开了:“欸!我好不容易才化好的妆,别给我弄花了。”
无相的双手无助地僵直在空中,盲目地追随她的动作。他不知道什么叫妆容,什么叫时尚风潮,在他眼中蓝色眼影无限类似于蜘蛛爬上脸颊。擦去粉末才能露出本真的人。单丰禾跟他解释现在最流行这种妆面,显得人很漂亮很新潮。无相收回手歪头说:“还是原本的你更好看。”
单丰禾笑拍他肩膀,问题再次回到伤口。她关切地虚摸一下,眼睛问疼不疼。无相摇头。
“都这样了,应该在家里休息的。”
“不严重。”她听他声音哑得形变,产生酸楚的心情,沉默着收起他的纸摊,拉他手腕。他不明所以却顺从地往前走。她的伞转移到他头顶,走到路边小店请无相喝芭乐冰果汁。
小店有开空调,每张桌子都坐着人,空调周围坐得密密麻麻,人头如同一粒粒果核。单丰禾看见一桌起身,马上捉着无相杀去抢位置。无相坐下就融化,贴住玻璃桌面呼气,像是被烤干的水果切片。单丰禾用果汁杯冰他的脸颊,他一动不动。她吹无相的刘海问:“我请你吃冰水,买你今天下午的时间,要不要得?”无相伸出两根手指,她心领神会,马上又叫了一杯番石榴汁,两杯一起放在面前。她催他快喝,天气大得要命,很快就变质了。原本他是想给梁暮之带一杯的,听见变质就偃旗息鼓。
无相含住两根吸管,喝一口咬十下,塑料吸管被咬得嘎吱响:“你买我下午的时间干吗?”
单丰禾笑道:“一个是带你去我学校玩会儿,另一个是有点事情要你帮忙,冰水只算玩的,帮忙另外算钱。”
“什么事情?”无相来把果汁吹得咕噜噜冒泡,两只手放在桌上,比出五十,了然地说,“如果要看鬼的话我要收五十块钱。”
单丰禾点他的脸颊,颇有弹性,又戳了数次,无相随便她戳:“五十?我跟人家谈的九十块钱一回,但是我介绍给你,我抽两成,我收二十,你七十。这肯定比在那边晒着蹲半天来得快,看你愿不愿意了。”
单丰禾告诉他,长湖学院周围常常出现各种灵异事件。有些同学走霉运走得本来预备保博却莫名其妙挂科三门被约谈,还有从楼梯上掉下去住院两个月的,失神变性的,做噩梦做得神经衰弱的,各种情况实在层出不穷。她们也去找了许多神棍来看,没有作用,几栋宿舍楼活像是住院部,一个个全病恹恹的。她希望他来,在文化街吆喝得口干舌燥才多少人,人家才不会信你这种年轻小孩真的技艺高超,顶破天愿意给五块,当个游戏玩一玩。
“九十会不会太贵?”他对钱暂时还未形成实际的概念,什么贵,什么便宜,没有具体的理解。他和祖母只谈论过物质的价格,从未谈论过非物质的价格,况且物质的也很不一样。譬如现在喝的果汁,祖母说是一两角,实际上二十五一杯。日常生活的部分他在生活中大约知晓了,但这种该归类到非物质的项目,他尚且无法理解,五块或五十块是他类比其他工作得出来的结果。在他眼中,看运势如同买一条鱼,买一杯果汁,当然不是这家店的果汁。他咬着吸管笑了。
“不贵,我们学院的学生平均生活费八百左右,而且很多学生在外面做家教,太便宜她们反而会觉得是骗子。”单丰禾左臂叠右臂,下巴搁在小臂,离他更近些。
无相回:“哦。”
单丰禾立刻追问:“那你要不要去。”
无相想了会儿,瞥眼菜单上的标价,点头算是同意。他想要在回来的时候给梁暮之买一杯番石榴汁。番石榴汁比芭乐好喝。梁暮之会喜欢的。
长湖学院共有三个校区,占地7050亩,属双示范A类学院。单丰禾所在的慈泉校区位于洱市慈泉区,约需先搭公车一个半钟,再步行半个钟才可以看到长湖学院的大门,学校名由省书法协会的大师题写。无相凝视招牌,觉得眼熟,像是家族中一位老师写的字,古朴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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