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点着明灯，亥时末从岸边出游。
万幸湖面没有结冰，雪落在水里就化了，大雪依旧在下，比白天更密，片片雪花细碎又急促。
拾幺划着双桨，阳钰缩在小舟里，身上裹着临行前秋则辛给她披的厚绒斗篷。
虚弱的阳钰半阖着眼，缄默不言，把手伸到舟舷外，手指拂过冰凉刺骨的湖水，泛起层层波纹。
寿命倒计时界面悬浮着，一分一秒无声地跳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少。
被拾幺提醒了一下，阳钰这才把手缩回来，不知是感官被屏蔽还是被冻得，已经没知觉了。
拾幺跟着数据指引，把小舟划到湖心，时辰也快到了，她把阳钰扶了起来。
小舟跟着她们的动作晃了晃，阳钰没有闭眼，只是垂头瞧着黑漆漆的湖面，在烛光的照耀下映着漫天飞雪，雪花仿佛从她的脚下往天空坠落。
[宿主进入寿命最终倒计时！]
[5……]
[4……]
[3……]
不远处的岸边，秋则辛默默伫立着，没有撑伞，身上的大氅被雪覆了薄薄一层。
不知怎的，他这几日愈发不安，心跳就没有平稳过，即使这次阳钰说任务需要独自完成，他还是不放心悄悄跟来了。
望见二人手拉手凝视湖面的时候，秋则辛蹙着眉眯起双眸，隐约觉察不对劲，紧接着——
“扑通。”
那两个身影直直坠入湖里，溅起的水花只响了一声，就被无尽的雪夜吞噬了。
秋则辛猛地瞳孔微缩，身体比意识更快，下一瞬已跃向湖中，轻功飞身到湖心小舟上，他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水里。
湖水冰冷得宛如数柄刀子同时从四面八方袭来，他却没有任何感觉，迫切向下沉。
水波荡漾中，依稀可见鹅黄色的裙摆，是她。
秋则辛咬着牙伸手去抓，眼看指尖触碰到那片衣角，他用力收拢手指。
忽然，裙角从他的指尖滑走了，准确来说是不见了，仿佛没有存在过一样。
阳钰就这样在他的视线里凭空消失了，不是任何一个他能理解的方式。
他什么都没留住。
她什么也没留下。
秋则辛在湖底停滞了片刻，脑海里一片茫然，微弱的心跳声、湖面上的漫天雪花……无一不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岸边的几个暗卫发现主子这么久都没上来，便一股脑也跳进湖里，七手八脚地把秋则辛托了上来。
秋则辛坐在岸边，浑身的水不停地往下淌，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侧，那只玉镯还戴在他的手腕上，依旧那么莹润透亮，梨花和鱼儿好似泛着一层幽光。
他遣退了暗卫，微微颤抖的手摩挲着玉镯，忽地想起什么，他催动了体内的蛊虫——
子蛊还在，阳钰还活着。
没有人能够做到凭空消失，除非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她回去了，回到了没有他的世界。
她竟不曾留恋这里的一切，也包括他……
“嘀嗒、嘀嗒……”
水顺着秋则辛的下颚一滴一滴往下砸，直直砸进雪地里，他的长睫上还挂着水珠，没有眨眼，只是眼尾逐渐泛红。
那双瑞凤眼里因被再次抛弃的受伤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底翻腾的恨意。
·
恢复一点意识的时候，阳钰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自己漂浮在一片虚无当中，四周乌漆嘛黑的。
“阳钰！”
拾幺的机械音直接传入她的脑海，和平时不太一样，语气很急。
“阳钰你听我说，我在边境那次擅自变形被数据反噬，再加上我用人形太久忘记自己不能泡水了，总之我现在要被强制遣返管理局。”
阳钰想喊她别走，可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拾幺还在叮嘱，但是声音越来越远：“你先回现代等我，等我去找你……”
话音未落，机械音就飘飘悠悠地断了。
黑暗再次合拢。
紧接着是光。
一下子涌进来的光，阳钰的眼皮子沉重得睁不开，反而是声音先清晰起来。
“滴——答、滴——答……”似乎是什么电子仪器的响声。
接着是气味，消毒水的味道。
随着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愈加熟悉，阳钰感受到自己微弱的心跳，她还活着。
……我回来了？好像在医院。
阳钰尝试动一动身体，指令从大脑传向四肢，一时间身体竟不听使唤，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指尖在某种布料上蹭了蹭，应该是病床床单。
“她醒了！那位病人醒了！”一位护士先发现了的动静，发出了尖叫，“医生！快通知病人家属！”
倒不用这么激动……
阳钰想睁开眼回应，努力使劲把眼皮撑开一条缝，下一秒天花板的白炽灯劈头盖脸地照下来，刺得她瞳孔一缩，没看清任何东西，只有这片白晃得她想吐。
于是她又把眼睛闭上了，黑暗和疲倦重新涌上来，她再次昏睡过去。
她……怎么在这里的来着？
记得写论文卡了大半个月，导师问了她好几遍进度她愣是没敢回，寻思换个环境会不会好点，就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车回了福利院。
结果一回去，弟弟妹妹们全都围上来抱住她，问她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抱着抱着还哭了，她一时间哄不好，就说去钓鱼晚上给他们煲鱼汤喝。
然后她扛着院长妈妈那根旧鱼竿，一个人去福利院后面的池塘，正午的日头燥热，大鱼上钩，她一个激动猛起身，低血糖犯了失足掉池塘里了。
落水的那一刻，她还在想：完了完了，论文没写完……
等等，论文……
卧槽我好像要延毕了！
阳钰颤颤巍巍地睁开双眼，这次是真醒了。
床边那位穿纯白开衫的女人立马站了起来，约莫四十岁，削了一半的苹果滚到地上都没管，她只顾着上前查看情况。
阳钰迷迷糊糊地看着床边人影，下意识喊了声：“……院长妈妈？”
女人愣了一下，苦笑道：“小钰，我是梅华阿姨。”
阳钰眨巴眨巴眼睛，这才看清对方，眼底划过一丝落寞，道：“抱歉梅华阿姨，给你添麻烦了。”
张梅华为她掖了掖被角，“你这孩子睡一觉怎么变得这么生分，好歹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阳钰略表歉意地笑了笑，“因为你最近不是在弄福利院交接手续吗？感觉挺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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