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9日,难得晴天。
天微亮我便起了,回想起几天前的晚上,懊恼地揉了揉太阳穴,那晚不知何时睡着了,醒来只在玄关看到沈临周留的便利贴,他出门办事了,因为事情很重要,归期不定。
看着最后四个字,我口是心非地嘟囔一句:“谁好奇他什么时候回来……”
注意到日历上的红色数字被他用黑色水性笔画了两杠,还在旁边画了生日皇冠。
我对他的吐槽更多了,怎么好意思对别人的日历又写又画,正要用黑笔涂掉,最后还是停手了。
不过,再回来,他也该收拾东西离开了吧。
我站在客厅中央,发现虽然他在家的时间少,但真的丝毫不客气地将客厅当做自己的卧室使用,沙发一角放着叠好的被子和枕头,电视柜的上面是叠好的换洗衣服,下面放满他常用到的法律书籍,还有几本翻开后随意搁置。
未来得及整理放好,客户将地址发来,看了眼时间,我拿上帆布包,换鞋出门。
地点在江都最偏远的城区,地铁七号线末站再转公交,耗费一个小时才抵达。
十二月是江都最冷的时候,奔波一趟,我热得不行,解下了围巾。
进到咖啡厅,暖气打开,我顺手脱下大衣,终于缓了口气。
委托人看到我,站起身,礼貌地颔首问好。
我快步走上前,先做了自我介绍:“您好,我是负责你委托的汪铃。”
“汪老师好,我叫高寄瑶。”她示意我请坐,“麻烦你大老远跑一趟,辛苦了。”
女生大概二十岁出头,面庞年轻,稚气未脱,估计刚步入社会不久。
思及此,我心咯噔了一下,还未听她细说,心里涌现一阵悲凉,在她这个年纪需要请遗物整理师,并不是好事。
“我应该做的。”我虽更喜欢公事公办,但并没有像原来那样,坐下立马进入正题,不擅长找话题也打算等服务员上了咖啡再聊委托事宜。
她也察觉到我的用意,并不催促,而是腼腆地和我聊起了天气和即将到来的假期打算。
期间,我观察着女孩,她神情憔悴,极力用笑容掩饰悲伤,眼底的红血丝还是将她出卖,双手捧着咖啡杯,拇指摩挲地频率逐渐加快,内心充满了不安。
咖啡上桌后,我从包里拿出文件夹。
“华总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拟好了合同,您可以先看看,稍后我再做具体说明。”
合同昨晚我已经看过,整理事项写了整整一页,根据要求我也列了差不多三页的整理清单。和上一次的委托完全相反,委托人要求分类保留逝者的物件,而且分类也特别详细。
这其实对我们遗物整理师来说是好事,我们也担心误丢了某些重要物件,越是详细,越能划分权责。
高寄瑶看得认真,用二十分钟确认无误才在合同落下名字,我接过收好,晚上交到公司给小曲,让她走公章再回寄。
在我整理时,她害羞说:“汪老师,我们年纪相差不大,不用这么客气,随意些就好。”
我笑了笑,也把尊称改掉:“这是整理清单,你看看,任何疑问都可以提出来,我会根据要求修改。”
这项工作必须在今天晚上,明天开始我就要正式开工了,客户的要求是在元旦前整理好。
“我……挺想留下所有和秋秋有关的物品,但我知道不现实。”她十指交叠,掌心搓了搓,笑说,“照片和有意义的物件都麻烦你帮我保留了。”
“意义物件……是指?”我从包里拿出笔和笔记本。
高寄瑶列举了许多,都是两人之间有意义的物件。
“冒昧问一下,对方是你……”我第一猜想是情侣,如果是这样,那对方去世后因为太伤心无法收拾遗物需要请我们帮忙是能理解的。
而她给出的答案显得我狭隘了。
“是我闺蜜,我最好的朋友。”高寄瑶说这话时,眼眶又红了,声音微颤,“汪老师,可能我的要求会让你为难,需要保留的物件太多了,但我目前还在实习,给秋秋火化安葬后,手头的钱不多了,我实在没办法一个人清理她住过的屋子,一进门就控制不住眼泪,但如果在下个月一号之前不收拾好,房东会直接叫搬家公司清空。”
她需要保留的东西不少,作为并不熟悉逝者的我辨认物品价值需要一定时间,整理之后要对屋子进行清扫,两天确实紧了些。
“接了你的单子,我就会按照合同要求完成好。”我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乳霜纸递了过去。
高寄瑶意识到失态,抱歉地接过,微微侧身擦干净眼泪。
记录好要求,也差不多中午了,今天是周二,高寄瑶只请到了半天假,公司在另一个城区,不能再逗留,赶着回去打卡。
我在附近用过午餐,顺手买了一个铜锣烧当饭后甜点,散步去逝者所居住的地方。
路上经过一个老旧的报亭,玻璃柜上是大塑料盒子装的散装出售的番石榴糖。
鬼迷心窍似的,我停下,掏出钱包里仅剩的两个一块硬币,买到了十颗糖,吃掉一颗,剩余的放到兜里。我可不敢像沈临周总在口袋里装糖,最后只会让洗衣机‘吃了’,保险起见,糖果装到帆布包的内袋。
站到小区门口时,我愣住了,再次拿出手机,点进和高寄瑶的对话框,打开位置进入百度地图,代表我的坐标箭头和目的地完全重合。
比我住的小区还要破旧,这都不能称之为小区,说是城中村比较准确,还是二十多年前的老房子。
按照门牌号,我穿过狭窄的小巷,终于来到已经生锈的防盗门,用大钥匙打开,上到五楼,对着五扇门迟迟未有动作,心情难以言喻,瞬间变得闷闷的。
江都天气多潮湿,老房子的墙皮早就脱落,墙角还有黑色不规则的霉点,门框边印着各种不正规的小广告,地上还有已经干涸辨认不出到底是什么的液体。
就在如此狭窄的空间,还摆放着一台炉灶,上面也布满油垢。
我用另外一把钥匙打开第二扇门,进到里面发现墙是塑料的,像极了布局拥挤的蜂巢,只有薄薄不隔音的一层墙隔开,在逼仄的空间里再隔出五间房子。
还未开始整理,我脑子里拼凑出来的信息已经让我感到窒息,无法想象初入社会的女孩如何能在近乎恶劣的环境生存。
空间狭小却堆积满东西,书桌上摆满已经用空的瓶子,柜子塞满各类账单,就连路边小广告也被收纳好,床尾还有纸箱子,看起来并不像是简单的收集,更像是囤物癖,毫无价值的东西也难以割舍,将生活空间塞得杂乱无章,虽然已经分类放好,但因为东西太多,给人的第一感觉是主人不讲究个人卫生,脏乱差。
我穿着鞋套站在中央,从业多年第一次有无从下手的感觉。
本以为四十平的空间两天收纳绰绰有余,现在看来有点困难了。
手机里,高寄瑶给我发来消息。
高寄瑶:【汪老师你已经到出租屋了吗?】
我深呼吸一口气,问:【方便通个电话吗?】
高寄瑶:【可以的,你稍等我三分钟,公司里不方便聊,我到楼下休息室再给你打。】
我回了一个OK的手势,拿出本子重写收纳计划。
塑料板不隔音,隔壁的门开了关,传来了对话声。
进门的是一对情侣,他们的对话仿佛就发生在我的耳边。
“隔壁那个女的死了?”
“是啊,听说是上班路上被撞到,膝盖都流血了也没舍得去医院,赶着去公司打卡,结果晕倒在工位上,送去医院已经抢救不过来了。”
“啊?这算公司的错吗?”
“不管算不算,出于人道主义,公司肯定要赔偿,我听房东说,她爸妈现在正在公司门口闹,不满意公司只赔10万,非要说是公司害死他们女儿。”
“家里人挺在乎她啊。”
“在乎她应该把后事办好再去闹,小姑娘的后事都是她朋友一手操办,他们都没去过殡仪馆,更别说拿钱给她办后事。”
可能是女孩的遭遇太过悲惨,男生的语气没有刚提及那般无所谓了,说:“小姑娘也真是倒霉,遇上这样的父母。”
“是啊,世事无常,前几天她还给我们送了她周末和朋友一起做的饼干。”
男生的叹息透过门板传来。
我压了压脸上的口罩,看着一屋子的东西,忽然理解女孩子为何有如此严重的囤积癖了。
生活中有太多她无法掌控的事,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东西是可控的,需要从囤积中获取安全感,也对失去有着严重的焦虑。
电话声震响,隔壁的情侣对话声戛然而止,听到女生惊呼隔壁有鬼吗?
我只好快些脱掉手套,接过电话,为了不让隔壁把我当鬼,故意提高音量。
“寄瑶,屋子的东西太多了,做鉴别需要一些时间,我尽量在两天内完成,但不能保证。”
高寄瑶没有立马接话,我也知道她的难处,父母现在只想要赔偿金,后事全是她在处理,手里的资金所剩无几。
“汪老师你按照你的节奏来吧,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会按时支付委托款的。”高寄瑶说,“毕竟是我能为秋秋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轮到我不知如何接话了。
好友比亲人更上心,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几句未曾露面的逝者父母。
挂断电话后,我思考一番,决定今天就开工,联系华姐派车过来,先将纸壳和瓶子处理掉。
开工之前我联系了房东,说明来意,由他出面和隔壁邻居解释。
房东的配合度高,还和我庆幸幸好不是在屋里出事。
觉得全世界的房东应该都一个样,想起我的小区楼上出了意外后,房东嬢嬢也是咋咋呼呼的,生怕房子变成凶宅,耽误了赚钱。
华姐派了两个大块头的中年男子过来,清理的速度快了许多。
“华总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汪老师你竟然会在合同规定的时间外工作。”负责搬运的黄伯打趣我。
我绑好绳子,将麻袋交给他:“今天不算遗物收纳,只能算是清理打扫。”
一般来说,由于行业的特殊性,我是可以向高寄瑶收取加时费,但想了想,她也挺不容易的,算我日行一善吧。
物品会直接拉去附近的废品站,我和黄伯再确定一遍是都没有留存意义的东西。
“你们是干什么的?”
一个男人站在车尾,盯着我的眼神布满戾气。
黄伯察觉来者不善,以为是住户对我们工作途中制造出的声音不满,解释道:“我们是收纳公司的,已经和房东打过招呼,这两天会在这里工作,可能会打扰到你们,希望能理解。”
一个女人从楼梯下来,指着我说:“你们是哪家整理公司的,怎么敢翻我女儿的房间!”
男人拉开货车门,跳了上来,将堆放整齐的东西全部翻乱:“打着整理公司名号的小偷吧,敢偷我们家里的东西!”
小盘担心我摔下车,过来把我扶下去,跳上车制止男人,呵斥他住手:“我们是签订了合同后才上门的,你再乱来我就报警了!”
“报警啊,你们这帮贼都不怕,我们合法公民怕什么!”女人爬上车,挡在男人面前,不允许小盘靠近,无赖喊道:“你再上来,我就报警说你打人。”
局面闹成一团,压根不给任何解释的机会,最后还是警察来了才消停。
这是我第二个月进警局了,坐在调解室里,想着日行一善还是碰上倒霉的事,今天从这出去就去买彩票,该转转运了。
华姐急匆匆地赶来,一进门就扯着我袖子左看右看,确定没受伤才松一口气。
警察已经解决清楚情况,也联系了高寄瑶过来。
她一进门就不停地和我鞠躬道歉,眼底比上午见时更红了。
华姐讲义气,上前拍了拍她的手背:“警察调解时实话实说就好了,别紧张,我们做的是合法生意。”
高寄瑶又道了几次谢,说不出其他的话。
人到齐后,警官组织调解。
男人先发制人:“死的是我女儿,我们可从没联系过什么遗物整理公司。”
“对啊,我们可从没听说过遗物整理公司,我们那人死了都是亲戚帮忙收拾屋子,你们肯定是骗钱的。”女人飞快应和。
“你说话注意些,我们公司合法合规,这是警局,不是你们可以撒泼的地方。”华姐食指点了点桌子,气势十足。
女人被华姐的气场吓到,眼神乱飘,扯了下自家男人的袖子。
“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