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嘴角的笑凝住了。
她怔怔地望着萧烁的眼睛，那里很干净，很纯粹，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水，映出她有些无措的身影。
可湖水太清，他眼底的落寞亦无处可藏。
她方才那番说给柳三的诛心之言，何尝不像一根又一根的针，悄无声息地扎在三哥心上。
萧璟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慌忙解释道：“不是的，三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声音却渐渐弱了下去。
萧烁却忽然笑了一声，笑声轻快了许多，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对着一脸茫然的她飞快眨了眨眼，嘴角勾着一抹笑：“逗你的，三哥没那么小心眼。”
萧璟盯着他上扬的眼尾看了许久，才小声问：“……真的？”
萧烁一甩衣袖，那把蝶恋花的大折扇“哗啦”一展，他摇着折扇阔步流星，衣摆飞扬，留下萧璟一个人还愣在原地，平日里那副不着四六的腔调又回来了。
“假的！我生气了，你得请我喝酒，赔礼道歉。”
他没回头，又大声补了一句：“还不快跟上？今日不醉不归！”
萧璟紧咬着下唇的动作蓦地一松，滑出一声轻笑，笑里透着几分心疼。
真的是假的，假的是真的，半真半假，她却每一句都懂了。
她望着前头那个锦衣玉带的翩翩公子哥，手中的大折扇正将额边几绺碎发扇得扑棱扑棱乱飞，快步跟了上去，声音又脆又亮。
“三哥你等等我，不然今日的酒资我可不管。”
*
醉仙楼，车马盈门，座无虚席。
萧烁领着萧璟，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天字号雅间，边走还边得意炫耀：“得亏我常年包着这雅间，不然今日这酒还喝不上了。”
虽是第二回来，可上回被帷幔遮着，今日萧璟才算是真正见识了醉仙楼的繁华。
雕梁画栋，华灯璀璨，其间人流熙攘往来，红男绿女，皆着锦衣华服，走斝飞觥，言笑晏晏，酒香与乐音交织，曼舞同欢语相伴。
萧烁见她满眼好奇地张望，解释道：“听说啊，这儿又新来了一批歌伎，琵琶、胡琴、箜篌……技艺那可都是顶尖的，花费嘛，自然也是顶尖的！”
萧璟眉梢挑着笑，“那三哥今日想听什么？”
萧烁眼睛一亮，折扇一合：“既是你给我赔礼，那自然都要，才显出你的诚意嘛。酒也要最好的「笑春风」，哦对了，还有那个会跳胡旋舞的舞姬，也要！”
萧璟笑得更开心了：“好，都要，都依你。”
二人在雅间落座，萧璟慢悠悠地端起酒盏，浅啜一口。
酒香醇厚，入喉温润如春，一股暖意渐渐在她体内苏醒，绽开，逆着酒液淌过的痕迹，一点一点从心底攀升，越过肺腑，滑过喉间，最后在她面上化开一片娇艳的朱颜酡。
真不愧是「笑春风」。
酒香氤氲间，丝竹之音涓涓而来，悠扬婉转，萧璟却撇了撇嘴，嘟囔道：“三哥，换首曲子罢，这曲子太柔，听得人昏昏欲睡。”
“你那是醉了……”萧烁面不改色地晃了晃酒杯，一饮而尽，冲着那个面覆轻纱的琵琶伎吩咐道，“弹首《十面埋伏》。”
那琵琶伎轻轻点头，上前两步，指尖落在弦上。
弹挑起音，杀气暄腾。
萧璟本来还有点晕乎乎的，曲调乍起，她一个激灵，醉意都散了大半。
眼前还是朦朦胧胧的，她微微眯起眼，望向那个琵琶伎，薄纱覆面，轻掩佳颜，看不真切她的面容。
可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冷冽含霜，未有笑意，倒是同她指下抚出的杀伐之音分外契合。
萧烁脸上依旧挂着笑，他又轻轻晃着酒盏，一脸享受地侧耳细听。
只是，这杯酒他晃了许久都未饮。
曲至高潮，激昂的节奏恍如刀光剑影般倾泻而出。
乐音比酒意更醉人，萧璟越听越上头，她托着腮，满带欣赏地望着那个琵琶伎，她迷迷糊糊地点评道：“这位姐姐弹得真好，给人身临其境之感……”
说着，她又转向萧烁，问道：“三哥你有没有感觉到杀气？”
萧烁端着酒杯的手一顿，望着她迷离的眼神，道，“有，杀气很重。”
话音刚落，雅间那扇名贵的黄花梨木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一阵凉风裹着清冽的柏子香扑面袭来。
房内众人都被吓了一跳，萧烁手里的酒都没端稳，泼了一身。
萧璟转头望去。
门前花灯随风摇曳，流光溢彩，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是面上没有平日那抹温润笑意，眸子更是冷得像冰，一动不动地望着萧璟。
刀剑之音亦跟着一顿，再未响起。
萧烁默默放下酒杯，看了又看，没敢开口。
萧璟眨了眨眼，看得更清楚了，头却还是晕乎乎的，带着笑惊喜道：“惊澜，你怎么来了？”
陆惊澜没接话，目光先在屋内其他人身上一扫。
一个心虚闭嘴的萧烁，低着头不敢看他，一群怀抱乐器，浓妆艳抹的歌伎，正小声私语着。
他正要收回视线，倏地瞥见方才抚弦的那个琵琶伎，她面上覆着薄纱，垂首不语，可他刚一望过来，她便像是被他如刀的目光一剜，稍稍后退了些，扶着琵琶的手也越攥越紧。
陆惊澜的目光停了片刻，才移开。
目光又落在了醉意醺醺的萧璟身上，眸中寒冰消融，化开她熟悉的那种柔和，之后再没移开。
他走上前来，萧烁立即乖觉地往旁边挪了挪，他在萧璟身旁坐下，低声怨道：“臣睡了一觉起来，殿下便不见了，殿下是不是……不要臣了？”
“怎么可能？”萧璟立即反驳，口齿还有些含糊，思路却清晰得很，“明明是你不好，我撒娇你都不答应，我才给你下药的，而且你一夜未睡……”
“下药？一夜未睡？”一旁的萧烁偷偷听着，眼睛瞪得老大，没忍住开口打断道，“你们平时……玩得这么花？”
陆惊澜嘴角一抽，狠狠甩了萧烁一个眼刀，咬着牙道：“是安神药。”
萧璟也抬起头补了一句：“对啊。”
说完她便软绵绵地向桌上趴去，陆惊澜眼疾手快一托，将人捞进了怀中。
萧烁轻轻“哦”了一声，端起酒杯默默喝了一口，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时，满面愧疚。
他凑近陆惊澜，叹了又叹，才小声道：“妹夫，先前的事，是三哥错怪你了。我原以为是你不知节制，没想到是……唉，难怪先前你病了。”
他重重拍了拍胸脯，担保道：“你放心，三哥明日让人给你送补药来！”
陆惊澜：“……我不需要。”
他咬牙切齿，却极力压低声音：“萧烁，你最好趁她听到之前闭嘴，不然我让你彻底闭嘴！”
萧烁眼睛一瞪：“嘿臭小子！好心当成驴肝肺，连三哥都不喊了，真是没大没小！”
这时，靠在陆惊澜怀里的萧璟皱了皱眉，直起身来问：“你们吵什么呢？”
萧烁赶忙打了个哈哈，笑道：“我和妹夫拉家常呢。”
萧璟也倦了，胡乱点了两下头，懒得追问。
陆惊澜这才轻轻舒了口气，望着眼前人困倦的醉颜，眉头还微微蹙着，那点「被下药」的不快和失落，就像是一颗小石子掉进了深潭，顷刻间沉没不见。
他扶住萧璟，温声道：“殿下，我们回家吧。”
萧璟又靠回他怀里，闷闷的声音贴着他胸膛传来，声音不大，却震得他浑身酥麻：“我累了，走不动。”
陆惊澜身子微微一僵。
她没太在意，用平日那副理直气壮的语调续道：“按照条约……”
她停顿了一会儿，抬眼望向陆惊澜微红的双颊，眼眸轻轻转动，似在回忆，又似在思考。
下一瞬，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我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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