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夫。
没有名分。
白日里沈临的那番话把秋末的夜搅弄得烦热。
灯芯烧得只剩末尾,案头堆摞的折子卷宗有半人高。
李怀川手里的那根红线缠了几圈,细细的线把指尖勒出乌深的血色。
她求的姻缘,是上上签。
她求的是不要嫁给林玉璋,是上上签。
她求的签,被他捡到了,签还给了她。但签上的红线,如今在自己手里。
她说那红线很重要,别人的红线被吹走了,不管不顾也要帮人找回来。她自己的呢?那张上上签她还留着吗?
沈临今日说话的时候,语气是揶揄的,可他……说的没错。他的确连奸夫都算不上。那人好歹有一个婚约在身,有一个名分可以站,而他呢?
他连“表兄”的名分都是假的。
指尖冰凉,李怀川却勾着一端,把线收得更紧,压了压变得乌青的手指,再慢条斯理地解开。
灯会那日,她顺着红线朝他走来,一边帮他解开手中绕得一团乱的红线,口中还喃喃着“表兄解得好慢”。
她低着脑袋,双手在他的手心动作,只能看见鸦黑的睫毛,扑朔的樱红。脸颊两侧的肉尚未完全褪去,却让人觉得一只手也能覆完。
她很快解开了红线,抬头时,对着他一句话都不敢说。
李怀川发现他的手臂有些发麻,分明是极好解开的结,他绕来绕去,此刻却怎么也解不开。这条红线太细,稍微用些力气,就会扯断。
去游船的时候,她会想起那根红线么?
血液的温度一张一翕,回流到指尖,乌紫渐渐褪去,他动了动手指,重新将那条红线收入衣襟。
恍恍灯影下,青年气定神闲,抽出一张纸,写道:
【兄妹间的红线,早系于血脉之间。】
而后同她的手稿放在一起。
翌日。
沈临说书铺有一批校稿要交给老师过目,李怀川“顺路”去了。
日头当空,被秋风吹来的云朵遮了大半,竹林那头,是女学的侧门。窗纸半透,从回廊经过,能看见里面模糊的人影。
他想靠近些,再靠近一些,想把那个模糊的身影看清。
走出回廊的时候,迎面撞见一个学正。
“沈公子?许久不见了。”那人看着他,愣了一下。
“来送几本书。”
“夫子前几日还提起你的文章,说你如今不在太学,倒是可惜了。”
青年拱手,脚步未敢停:“改日再来请教。”
与学正匆匆别过,他又回看了一眼,女学今日讲的是诗文,只是隔得太远,看不清了。
窗外的竹林枯黄,落叶被清扫得干净,堂里,听讲的,看书的,想着中午吃什么的各自成趣。
夫子踱步而下,正念到:“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这首诗从前她也学过,那时洛春枝觉得,氓既然如此二三其德,为什么诗里的姑娘一开始没有发现,还一直等着他。
可是……表兄为什么和他……会做一样的事呢。
找不到人,会差人送东西来,却都是让她等。
他到底在等什么呢?
他到底是对所有人都是如此,还是对她有所不同?
他送她的砚台,送她的印章,用料上乘不说,还都有他刻得恰到好处的小字。他没有要求她做不愿的事,借住洛府,也不曾用父亲的名义去做什么。
……他们是不同的吧?
洛春枝想起当时本子上的那个回答。
如果当真不可,她为什么没有拒绝他一次又一次的靠近?
如果当真不可,她为什么在他替自己出头的时候,心里是高兴的?
如果当真不可,她为什么在明知答案是“不可”的情况下,还是写下了那个问题?
女之耽兮……女之耽兮……明知不该,却还是有了。
洛春枝,是喜欢他的吧,是不论如何,也想要让他知晓,也想要知晓他的心意的吧。
他又能不能接受她喜欢他这件事呢?
窗外的麻雀在枝头啾啾地叫,一片树叶打着旋儿从光秃秃的枝干上飘落。
她不要再等了,她要去找到他,当面问问他。
“春枝,你对这首诗有什么见解吗?”
夫子恰好念完最后一句“反是不思,亦已焉哉”,走到她身前,戒尺点在她的书面。
“我……”洛春枝顿感四顾心茫然,噎了半晌,道:“学生觉得……不该就这么算了。”
学堂里的姑娘们纷纷往此处望来,有的还捂着嘴笑了两声。
“哦?那依你之见,她该如何?”
这个问题把她架住了,她该去找那个二三其德的氓算账?但那不是她能做的,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遇见了一个氓。
洛春枝垂下眼,抠了抠书角。
“学生想不出来。学生……不太舒服,想出去走走。”
“春枝,怎么了?”夏婉扯了扯她的袖口,小声道,“我陪你吗?”
却见她摇摇头。
“我自己走走。”
上课的时辰,太学里静得很,除了偶尔传出的诵读声,有人快步经过时衣袍的沙沙声,便只有洛春枝把脚下的一片落叶踩得嘎吱响。
洛春枝靠在竹林外的小亭里,本想把方才的诗文拿出来背一遍,书本摊在膝头,脑子里弯弯绕绕的,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去找他,去找他……她该去哪里找他?
竹排围成的栅栏外,男学那头传来放课的钟声。她站起来,往栅栏边走了一步,竹竿稀稀疏疏,却看不清里面的屋舍。
直到洛冬野出现在竹林那头。
“表兄他这几日,依旧没来么?”
洛冬野摇头,他们从各州秋闱选来的,都在单独的院子里念书,平日和他们交集不多。
上回洛春枝拜托他帮忙留意,纵是如此,他也没在太学里见过沈表兄。
他当时还在想,莫非林大哥说的话是真的?表兄当真不在太学?
“你最近休息得怎么样?吃得习惯吗?”
洛冬野笑着点头:“阿姐不必担心我,夫子和同年们见我年纪小,还经常关照我呢。”
“那就好。”
洛冬野想到什么,掏出来一沓纸:“上回阿姐要的东西,还少了几页,我后来收东西时找到了。”
洛春枝接过来数了数,这几页是从父亲那拿的,洛冬野先前没放在一起送到夏府,倒是单独留下来了。
纸页泛黄,边缘还有被水渍洇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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