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门前的空地上已停了大大小小六七辆马车。
此情此景,竟叫洛春枝想起话本里写的,外出遇雨,必然只会剩一间屋子的情节。她摇了摇头,大不了她和青杏可以就在马车里缩一晚上。往常与太太们一道来寺中,府里的丫鬟小厮大都是住在车里。
现实却比她想象的更加糟糕。
“几位施主,今夜留宿的香客多……眼下没有空房了。”僧人有些面露难色,顿了顿,“若是几位不嫌弃,大殿后头的耳房倒是可以铺两床被褥,只是那地方平日是给守夜的僧人歇脚的,简陋得很。”
“那就叨扰了。”
洛春枝绞弄着手里的丝绢,这情况,她也没见过呀,可如何是好?
待僧人走远,她扯了扯李怀川的袖角:“表兄,我们可以……”
“女孩子住在外面不安全。”
“哦。”
表兄总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一般,每每自己还未做什么,他都能知道,洛春枝低下脑袋,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佛殿里弥漫着一股闷湿的味道,若非下着雨,屋子里还能见到浮起的灰尘。蜡烛上的火苗被风卷得灭了几盏,没有了白日的光照,巍峨森严的佛像显得比往常可怖了几分。
她算是明白为何僧人说那耳房简陋了,两扇窗户挂在檐下,木门年久失修,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窗外漆黑一片,只看得见黑黢黢的树梢和深邃的夜空,不时有雨点飘落而来。
墨书夹着两床薄薄的褥子进来,抖了抖边缘沾到的水珠,还没放下铺好,总觉得有道幽幽的视线在身侧游走。他仰头环视一圈,又把那床被褥提起来,扛在肩头。
李怀川随他走到了佛前。
“端王的人伪装成香客住下了,约莫七八个,分散在西苑附近。”
李怀川颔首,目光掠过窗外漆黑的雨幕:“暗中盯着,不要惊动其他香客。”
墨书会意:“属下已经加派了人手,洛小姐那边不会有事。”
李怀川没说话,轻轻“嗯”了一声,点燃了案头被吹灭的烛火。看着墨书肩上的褥子:“送去给她,就说是多出来的。”
墨书还是犹豫了一下:“殿下,您自己……”
“我不冷。”
木门合上,雨声被隔绝几分,屋内渐渐安静下来。
忽然,一串炸雷接着照彻夜空的闪电而来,雨声唰的一下放大数倍。
短促的惊呼从隔壁传来,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随即是摔碗的脆响。
那是她的声音。
来不及点灯,李怀川猛地坐起,拉开门便冲了出去。
廊下雨雾弥漫,隔壁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春枝?”他压低声音,轻轻敲了一下门框,“是我。”
屋里静得出奇,没有任何回应。
李怀川侧脸贴在门边,半晌,门被从内拉开一条缝。
-
雨打屋檐,屋内除了青杏的呼噜声,洛春枝还听见了一阵“吱吱吱”的声响。
仅有的一床薄被紧紧地被打呼的人压住,洛春枝拢了拢墨书送来的小褥子坐起身。
“轰隆!”
闪电将夜空劈得透亮,照见墙角一只肥硕的老鼠正顺着桌腿往上窜。
“啊!”
她忍不住惊呼,下意识去推身边青杏的胳膊。可她睡得像块石头,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雨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那老鼠吱吱叫着乱窜,“哐当”一声,撞翻了桌上的茶碗。
洛春枝缩在床角,一动也不敢动。那只老鼠还在暗处吱吱乱叫。她也不敢呼吸,怕老鼠朝自己爬过来。
雷声滚过,她咬着唇,眼神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探望,看一眼躲一眼,不敢看得太久,怕闪电照亮天空,让她真的看清老鼠的模样。
“咚、咚、咚。”
“春枝,是我。”
隐隐地,她好像听到门外有什么动静。
“春枝,我是沈砚,你还好吗?”
表兄?洛春枝忙把褥子罩在青杏身上,踩进冰得透心的鞋里,蹬蹬跑到门边。
“吱!”
啊——
洛春枝又听到了老鼠的声音,埋着脑袋往门边跑,脚底又冰又软。也不敢回想方才是不是踩到了什么。拉开门时,声音还在发抖。
门缝里的少女唇色苍白,时不时往身后漆黑一片的地面看两眼,“表兄……可是我吵到你了。”
“你还好吗?”李怀川看着她的样子欲言又止。
“是、是刚才有一只老鼠。”洛春枝摇摇头,“它把碗撞掉了,对不起。”
她身形单薄,披散着头发,未穿外袍,甚至是赤脚踩在一半的鞋里就跑来开门,此刻正垂着脑袋,两只手在身前左右绞着。
李怀川暗叹一声。
“下次不要开门。”
“表兄要进来吗?”
李怀川:?
双方都愣住,洛春枝更是羞得恨不得咬掉舌头,他垂下眼,别开脸去。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听清她说的是什么后,眉心皱得更深。
万一来的不是他,她也要给别人开门?怎么总是这样,对旁人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
“我……”
话未说完,她忽然紧捂小腹蹲了下去,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李怀川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肩,让她靠在门框上。
“怎么了?”
屋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披着旧僧袍的人提着灯笼远远经过,灯笼的光在雨幕里晃过,他脚步顿了一下,深更半夜,远处有一个男人背对着他,半扶着门框,门缝里隐约有女子的裙角。
李怀川侧身挡住她。
僧人没说话,把灯笼压低了些,快步离开。
那人顿了顿,嘀咕了句“这大半夜的……”又回头看了一眼,男人已经扶着女人进了屋。
李怀川让她坐到榻上,立刻松开手,后退一步。
屋里还有一人的鼾声,他微微皱眉,却没说什么。
洛春枝浑身发虚汗,蜷缩着靠在桌旁,她本就穿得少,被风一吹更是冻得发抖。
“被子呢?”
她捂着肚子,痛得说不出话,想指一指身旁,又垂下了手。
一块带着温度的外披落在她的肩头,熟悉的松木香将她整个裹住,还没来得及道谢,它的主人已经转身出了门。
洛春枝心里一沉,她却从来看不懂表兄在想什么,他是不是又生气了?
门外。
李怀川靠在廊柱上,闭了闭眼。
她披散着头发,赤着脚,裹在他的外袍里……夜风吹不散心头的燥热,那些画面烙在他脑海里,总是挥之不去。
“去借一双鞋,还有……”李怀川压着声音,顿了顿,“寺里能煮姜汤么?”
墨书往他身后虚掩的门望了一瞬,眼珠子转了半圈,拱手道:“属下尽力。”
“咚咚咚”敲门声又响起,他贴在门边,悄声问了句:“沈砚现在能进来吗?”
洛春枝强撑着直起身子,脚上还虚虚踩着那双冰湿的绣花鞋,白净的肌肤蔓上青青紫紫的斑点。
他沉默片刻,冷声道:
“脱了。”
洛春枝愣住,尚未反应过来他方才说的是什么,一双素靴被放在她脚边:“先穿这个。”
“这是……”
“鞋湿了还要穿吗?”李怀川背过身去,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明日再还。”
她咬了咬唇,脚趾勾过那只鞋,慢慢套进去。可这鞋太大了,还空出一截,走路会拖地,不过暖烘烘的,像是还带着体温。
她把脚缩回裙摆下,不敢让他看见。心里忍不住想,这是他穿过的鞋?那他要穿什么回去?
洛春枝偷偷抬眼,发现表兄正穿着一双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黑色布鞋。他走路的时候有些不自然,许是那鞋也不甚合脚。
表兄人真好,就是……借鞋这种事,有点羞人。
桌上的灯芯燃去大半,微弱的火光在夜色里上下跃动。
屋里安静下来,青杏的鼾声一起一伏,像这夜的呼吸。
李怀川背对着她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没有说话。
洛春枝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盯着他的背影。
温暖的外袍还披在她肩上,他却只剩下单薄的中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后颈。在淡淡的月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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