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三分,汤姆已经站在楼梯转角。
那里能看见前门,别人进出时,却不太容易注意到他。
他没有穿最干净的衣服。他不愿让人发现自己特意准备过。
但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
两点五十六分,门外响起脚步声。
汤姆先下了一级台阶,又停住。
Vianca进门时,穿着与前一晚不同的深色外套。头发垂在肩后,没有戴那副晚宴上的耳饰。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递给科尔夫人之后,抬眼看向楼梯。
她没有问他是不是在等。
“下午好,汤姆。”
汤姆下楼。
走到她面前,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没到三点。”
“路上比预想的顺利。”
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今天他的问题更多。
她住的房子有几层,书放在哪里,门能不能关,什么时候教他魔法。他问起那个世界的时候,刻意等科尔夫人离开房间,才把声音放低。
Vianca逐一回答。
偶尔,也会说“不行”或者“以后再谈”。
他不喜欢,却没有离开。
几天之后,必要的核实与手续终于办妥。
离开的那天没有下雨。
汤姆的行李很少,一个不大的旧箱子就装得下。他亲自提着,不肯交给来接他们的司机。
科尔夫人站在门口,对他说了几句叮嘱。
他一一应了。
声音礼貌,神情端正。
Vianca站在车旁等他,没有拆穿那份过于周全的乖巧。
汤姆走下台阶时,楼上的窗帘动了一下。
他抬头。
一个孩子迅速缩了回去。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片刻,才继续往前走。
Vianca替他打开车门。
他没有立即上车,先看了看车厢,再看她。
“今天就住在那里?”
“今天就住在那里。”
“你也住?”
“是。”
汤姆点了一下头,终于爬进车里。
他把箱子放在自己脚边,两只手按在提柄上。直到车门关好、车子开始向前行驶,他也没有松开。
Vianca没有要他把手给她。
她坐在旁边,从手袋里取出一本不厚的书,放在两人之间。
那是一本给初学者看的书,没有危险的咒语,前几页讲魔法世界里最寻常的事。
汤姆低头看见封面。
他努力等了一小会儿,才伸手拿起来。
翻开第一页之后,他抬头问:
“这是我的?”
“是。”
“我可以在上面写字?”
“可以。”
他摸了摸书页。
这回,他没说谢谢。
Vianca也没有提醒。
车子经过街角,孤儿院从后面的车窗里消失了。
汤姆没有回头。
他把那张已经被摩挲得略微起毛的名片从口袋里拿出来,夹进书中。动作很仔细,仿佛这只是一个方便记住页码的办法。
然后,他往Vianca那边挪了一点。
不是为了靠着她。书上有一个词,他不认识。
“这个怎么念?”
Vianca低下头。
“霍格沃茨。”
汤姆看着那个名字。
“是什么?”
“一所学校。”
“教你做那些事的?”
“教像你这样的孩子,学会使用魔法。”
他的手指停在纸上。
“我什么时候去?”
“十一岁。”
“为什么不能现在?”
“因为入学年龄是十一岁。”
汤姆皱起眉,显然认为这个规定欠缺道理。
Vianca看着他的神情,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在那之前,”她说,“我们还有时间。”她说完,自己先静了一瞬。
这句话,她从前也说过许多次。
而汤姆已经翻回前一页,开始寻找更多他不认识的词。他并不知道她片刻的安静意味着什么,也不关心一个活得太久的人,为什么会在这样普通的一天里,忽然认真地计算起未来的三年。
“这个呢?”
他又指了一处。
Vianca收回目光。
“魔杖。”
“我也会有?”
“会。”
他这才稍稍满意,低头继续往下读。
车子仍向前行驶。这一次,Vianca没有再想自己将停留多久。
离开伦敦时,天已经暗了。
车子没有载他们走得太远。司机将车停进一处封闭的后院,替Vianca打开车门,又从车后取下汤姆那只旧箱子。
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
黑色车厢,银色灯架,四只轮子比汤姆见过的货运马车都要高。车辕前的挽具悬在半空,一条缰绳从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垂下来,轻轻晃动。
他停住了。
Vianca已经走到车旁,察觉身后没有脚步声,回头看他。
汤姆随即跟了上去。
他没有问。
只是经过车辕时,走得格外慢。
一团白气忽然在他面前散开。
汤姆猛地停步,手里的书撞在胸前。
他听见了呼吸声。
很近。
Vianca伸手,掌心贴住了他看不见的什么东西。那根悬空的缰绳跟着动了动。
“等一等。”她轻声说。
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汤姆盯着她的手。
“它会踢人吗?”
这是他上车前唯一的问题。
“受到惊吓,或者被人故意招惹的时候,会。”
她略微侧身,挡在他与车辕之间。
“从这里走。”
汤姆依言绕过去。
上车以后,他选了能看见前窗的位置,箱子仍放在脚边。直到车门合拢,他的视线也没有从那套自行移动的挽具上移开。
马车起步了。
最初还有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随后,车厢轻轻一沉。
汤姆抓住座椅边缘。
窗外的院墙向下退去,烟囱,屋顶,亮起灯的窗户,一点点落到他们下面。
他猛然转头看Vianca。——她正在解外套上的搭扣。
“坐稳些。”她说。
汤姆重新看向窗外。过了很久,他才将已经抓皱的座椅边缘松开。
这座庄园坐落在英国北部的一片林地深处,是Vianca名下的一处旧宅。家里的仆人沿用她的姓氏,称它为格林德沃庄园。盖勒特小时候曾在这里住过,直到如今,楼上仍留着他的房间。
从麻瓜的道路上望过去,那里只有一段荒废的围墙,以及长满荆棘的坡地。偶尔有行人想沿旧路往里走,不出几步,就会想起炉子上的水、忘记锁的门,或者一件突然变得十万火急的事。
他们随后离开。
谁也不会特意记住自己为什么曾在那儿停留。
马车在林地外降落。
车轮重新触地时,汤姆的肩膀跟着晃了一下。他已经学会不立即抓住什么,手却仍搭在扶手上。
前方没有门。
至少起初没有。
他看见的只是一堵被藤蔓覆盖的石墙。马车没有减速,仍直直驶过去。
汤姆终于扭头。
Vianca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他看了一眼,没有握。
下一刻,藤蔓与石墙像是被一种无声的变化挪开了位置。
两扇高大的铁门出现在灯光里。
门上没有鲜亮的金饰,铁栏之间嵌着年代久远的家徽。两侧石柱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其中几道在马车靠近时亮起微光,又逐一熄灭。
马车停住。
不是车夫拉了缰绳。
汤姆感觉到一种很轻的阻力,仿佛车厢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
Vianca这才取出魔杖。
她把杖尖轻轻点在车窗边,念了汤姆的全名。
“汤姆·马沃罗·里德尔。”
石柱上的一道纹路重新亮起来。
门向内打开。
汤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任何变化。
“它记住你了。”Vianca说。
他抬起头。
“以后我自己也能进来?”
“沿这条路,可以。”
“别人呢?”
“需要邀请。”
“如果他们跟着我?”
“未经允许,仍然进不来。”
汤姆回头看向正在身后合拢的门。
这一次,他看得格外仔细。
长长的车道穿过树林。沿路的灯逐盏亮起,树后偶尔露出一段低墙,墙内有玻璃温室和修剪整齐的冬青。再往前,林木散开,主宅终于显现出来。
那是一座逐年扩建的古老宅邸。
中央的石楼比两侧建筑更深一些,塔楼上有狭长的窗,东翼却已经装了宽阔的玻璃。不同年代的屋顶彼此衔接,远处还有一条封闭长廊,通向灯火稀少的另一栋楼。
汤姆仰头看了一会儿。
车厢里很安静。
“伦敦的房子……”他忽然开口。
Vianca看向他。
“里面的书,”他说,“以后还用吗?”
问题绕得有些远。
她望了望他按在膝上的那本书。
“有些会送过来。这里也有书房。”
“我不是想要。”
他说得太快了。
Vianca眼底有了一点笑意。
汤姆看见,立刻绷紧了嘴。
她没有笑出声。
“汤姆,在我面前,可以直接问。”
“我只是问那里的书。”
“嗯。”
她应得很温和,既没有揭穿,也没有顺着他继续绕。
片刻后,她补充:
“你想知道什么,就问什么。不用先装作不在意。”
汤姆看向窗外。
耳朵有一点红。
直到马车驶上主宅前的碎石地,他才重新开口。
“拉车的是什么?”
“夜骐。”
“我看不见。”
“我知道。”
“为什么?”
Vianca向他解释了。
汤姆听得很仔细。
“我母亲死了。”
“可那时候,你还不能明白死亡是什么。”
他皱眉思索了一会儿。
“你能看见?”
“能。”
“你看见谁死了?”
Vianca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车外,一个男仆已经走下台阶,站在灯光底下等待。主宅的门开了,暖气与木柴燃烧的气味透出来。
“许多人。”她说。
汤姆抬眼看她。
她没有责备他问得不合适,只替他把搭在箱子边缘的围巾拿起来,递回他手里。
“来,先进去。”
迎接他们的管家姓韦斯特。
他是个头发灰白的巫师,穿一件裁剪严整的黑色外衣。他称呼Vianca为夫人,行礼时并不夸张,显然已经习惯她忽然归来,又忽然离开。
两个男仆接过外套和行李。
汤姆下意识握紧箱柄。
Vianca看见了。
“让他自己拿吧。”
男仆立即松手。没有人劝他,也没有人露出受冒犯的神情。
这使汤姆准备好的拒绝失去了用处。
他们穿过门厅。
一只很矮的生物从侧门快步出来,长耳朵随着步子轻晃,身上穿着干净的茶巾,怀里抱了一叠比自己胸口还高的毛巾。
汤姆停下脚步。对方也停下,随即深深鞠躬。
“夫人,房间准备好了。米娅不知道小少爷喜欢什么颜色,所以先用了蓝色——如果不喜欢,马上就能换。”
汤姆先看它的耳朵,又看它细长的手指。
“家养小精灵。”Vianca低声告诉他,“她叫米娅。”
米娅又鞠了一躬。
“以后他的房间,”Vianca说,“进去前记得敲门。”
“是,夫人。”
“收拾桌子时,不要移动他写了一半的东西。”
“米娅记住了。”
汤姆抬头看她。
Vianca已经继续向前走了。
一幅会动的画像看到她,又看了看旁边的Tom,对她微微挑眉。
Vianca只是温声开口。
“明天说”
然后继续走。
他跟上去,箱子的金属扣碰着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
晚餐摆在小餐室。
长桌只用了一端,第三副餐具没有摆出来。壁炉旁放着一张旧扶手椅,椅背上搭着毯子,旁边的小桌留着一本摊开的书。
这里并不是每一处都像门厅那样庄严。
汤姆坐下之前,先看了对面的空椅子。
“其他人不来?”
“今晚只有我们。”
“他们住别的地方?”
Vianca接过男仆递来的水。
“你是问家里人?”
汤姆低头整理餐巾。
“房子很大。”
“从前真正把这里当作住处的,只有两个人。”
“你和谁?”
“盖勒特。他不常回来。”
汤姆默默记下那个名字。
Vianca看了看他。
“现在有三个了。”
他把餐巾铺平,没有应声。
但接下来吃饭时,他没有再看那把空椅子。
第一晚,汤姆并没有立即去睡。
他很困,却不肯承认。
晚餐后,Vianca带他走过楼上的回廊,告诉他浴室、卧房与书房的位置。他的房间在她卧室同一层,中间隔了一间小起居室。
钥匙插在门上。
汤姆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将钥匙拔下来。
Vianca像是没看见。
他检查床底、柜子和窗闩时,她坐在壁炉边,慢慢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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