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8月底。
这里的空间宽敞而整洁,一侧是办公的位置,背景挂着锦旗,另一侧放着会客沙发和茶几。一个中年男人刚一进屋,就忙着给沙发上的李荣倒茶,他胸牌上写着:【后勤处主任:赵志明】。
“李校长,您说说,这都什么事儿!”赵志明指着愣在原地的陈东。
“我刚从仓库盘货回来,就听见一楼电话间那儿有动静。悄悄过去一看,好家伙!这家伙正跟那儿偷偷摸摸打电话呢!可我耳朵尖啊,公安局、报案、有问题这几个词儿,我可听得真真儿的!”
他脸颊微红,语气里混杂着气愤和抓了现行的得意。
赵志明这人,胆小怕事,但有个毛病,喜欢装模作样,尤其是在领导面前。
陈东听完浑身一颤。
李荣将手里的文件倒扣一旁,端起茶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哦?有这事?”
“千真万确!”赵志明声音更大,“我当场就给他按住了!问他给哪儿打,打的什么内容,他支支吾吾,脸白得跟纸一样!李校长,咱们学校最近是多事之秋。这节骨眼上,一个保安,偷偷摸摸打电话报警?!这传出去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学校内部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乱子,逼得员工都要报警了!”
他越说越气,转向陈东,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陈东!你说!学校哪儿亏待你了?工资按时发了吧?福利没少你的吧?你家人看病,学校是不是还特批你预支过工资?啊?你有什么不满,不能内部反映?非得捅到公安局去?你这不是给学校脸上抹黑吗!让外面怎么看我们?让教育局领导怎么看我们?”
陈东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含糊的咕哝,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他的双手紧紧攥着保安制服的下摆,裤子口袋鼓着,像是装着什么东西。
李荣慢慢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落在激愤的赵志明身上:“赵主任,别激动。坐下,喝口茶。老陈是学校老人了,可能是一时糊涂,或者……有些误会。”
“误会?”赵志明不依不饶,但声音还是低了些,顺从地在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校长,这可不是小事!性质很恶劣!必须严肃处理!我看他就是……”
“好了。”李荣轻轻打断他,赵志明立刻闭了嘴。
李荣看向陈东,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老陈,赵主任说的,是真的吗?你刚才,是在打电话报警?”
陈东的肩膀抖了一下,在赵志明连珠炮般的指责和李荣的注视下,残存的底气早已烟消云散,他极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李荣问得很简单。
“我……我……”陈东的声音支离破碎。
“说啊!”赵志明不耐烦地催促,“你到底对学校哪方面不满?是嫌巡逻太累?还是对岗位调整有意见?你说出来!”
“我没啥不满……”
“没有不满你报什么警?!”赵志明一拍椅子扶手,又要站起来。
李荣抬手,制止了他。
陈东脑子里一片混乱,求生本能让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真没、没啥……不是学校,是我家远房侄子,在工地上跟人打架,我借咱学校的电话……我帮着问问……问问警察……”他语无伦次,只想赶紧糊弄过去。
“你家里的事?!”赵志明脸色铁青。
“对对……”陈东接连点头。
“你家里的事跑学校来反映?!”
“哎哟,我真是一时糊涂,就是想省个电话费……”
赵志明闻言,劈头盖脸地一顿骂。
李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里的情绪意味不明,又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杯终于开口:
“好了好了,赵主任。”
赵志明立马回过头来。
“我看老陈也是一时糊涂,家里可能真有点急事,乱了分寸,公物私用固然不对,但出发点未必是坏的,不是什么原则性的大问题,就别上纲上线了。”李荣平和道。
赵志明本来憋足了劲要好好表现一番,在李校长面前立个“严格管理、维护校纪”的功劳,没想到李荣轻飘飘几句话就要把这事揭过。他有点不甘心,嘟囔道:“李校长,这电话费是小事,可他这行为,影响太坏!要是人人都这样……”
“老陈是特殊情况,下不为例。”李荣打断他,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赵主任,你责任心强,这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对待老同志,要多一些理解和耐心。”
他转向陈东,语气依旧平和:“老陈,以后家里有事,处理好再来上班,这次就算了,以后注意,明白了?”
陈东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明白,明白!谢谢李校长!谢谢赵主任!以后再也不敢了!一定注意!”
赵志明见李荣定了调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但心里那点没发泄完的怒气和不甘还在,狠狠瞪了陈东一眼:“哼!听见李校长的话没有?下不为例!回去写份检查,深刻认识错误!”
“是是是,写检查,一定写!”陈东忙不迭地应承。
“行了,先回去吧。”李荣向着赵志明挥了挥手,重新端起了茶杯。
赵志明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身体确实听话,很快便走出了办公室。
就在陈东跟在赵志明身后,准备踏出门的下一刻,身后又传来了李荣的声音,
“哦,对了,老陈,”李荣突然叫住了他。
“你侄子那事,要是工地那边处理不好,需不需要学校这边出面,帮你协调一番?毕竟,有些麻烦早点解决,对谁都好。”
李荣的话瞬间钉住了他的脚步。
陈东的背脊僵直,彻骨的寒意涌上心头。他不敢回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回应:“谢谢李校长关心,不用了……小事,能处理好……”
李荣又笑着:“你怎么也算是学校里的老同志,跟我客气什么?”
陈东欲哭无泪:“真,真不用……”
李荣看着陈东,声音放缓:“陈东,咱们都是明白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你打电话,想说什么,想报什么,真当我心里没数吗?”
陈东猛地抬头,惊恐地看向李荣。
李荣压低声音:“报警说到哪一步了?”
“没说啥……真,真没啥!刚接通就……就挂了!”陈东连忙道。
“既然不说话,为什么要报警?”
“因为俺侄子……”
“因为心里不踏实?因为袁建国?”李荣突然说道。
那个名字犹如一道惊雷劈在陈东耳边,他彻底僵在原地。
李荣若无其事地抿了口茶,像是追忆什么:“说起来,老袁走了也有两三个月了。是啊,多好一人,但就是耐不住意外,大家心里都难受。他家里那个老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更难受。这几个月到处跑,找这个找那个,话也说得不清楚……
唉。”
李荣叹了口气,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锁在陈东脸上:“听说,她找过你?”
“我……”陈东的腿开始发软。
“你是个实在人,老太太可怜,找你说道说道,你听着,陪着叹口气,正常。”李荣话锋微微一转:“可听多了,有些不该有的念头,就容易冒出来?”
“没有!我绝对没有!”陈东矢口否认。
李荣像是没听见他的辩辞,自顾自说下去:“我还听说,王老太太总觉得她儿子是冤死的,意外触电绝不可能发生在他儿子身上,这些技术上的事,我们外行不懂,可是老陈……”他向前倾了倾身。
“我记得,当时事故现场的第一目击者,是谁来着?”
李荣抬了抬眸:“是你吧。”
陈东猛地一颤。
“报告上怎么写,你签了字的。现在呢,想干什么,想报警?要翻案?你以为你翻的是什么,翻的是学校的脸吗?”
李荣冷笑一声:“是你陈东的证词!如果真有人来重新问话,你当初说的那些,就是制造伪证的绝对证据!”
“陈东,你在学校也干了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那王老太太心里过不去,东奔西跑,可以理解,毕竟老年丧子,可你不一样,我记得……你家儿子很是争气,当了兵?”李荣的目光落在陈东惨白的脸上。
“若是孩子档案,记上了一笔父亲涉嫌制作伪证,或者扰乱司法,该怎么办?你做家长的,岂不能亲手毁了儿子的路啊!自己先踩空了,又要把家里人拖下水?”
陈东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今天赵主任是个直肠子,只当你是对学校有意见,我把他支走了,是给你留面子。有些事,你知道,我知道,就够了,说破了对谁都不好。你只需要记住——”
李荣敲了敲桌子:“既然你拿了钱,那就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的手。该你巡逻就巡逻,该你值班就值班。王老太太那边,学校会妥善安抚。外面不管有什么风言风语,你都给我装聋作哑。袁建国的事,就是一场谁都不愿看到的意外,明白了吗?”
陈东佝偻着背,像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筋骨,李荣的每一个字,都重重地锤在他的身上,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窗外,又一阵急风掠过,卷起更多树叶,噼啪地打在玻璃上。
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外面的走廊依旧明亮,阳光刺眼。
陈东离开了。
百叶窗滤过的阳光安静地投在地板上,李荣脸上的表情渐渐淡去,最后剩下一片深沉的平静。他靠上了沙发背,看着茶水面中的浮叶沉寂,甚至有些疲惫。
屋里太静了,就连压抑的呼吸声清晰得过分。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拿起了办公桌上的电话听筒。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片刻,按下了几个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声,响了四五声,那边接了起来。
“喂?”是崔城石的声音。
“崔校,是我,李荣。”李荣的声音清晰平稳:“跟您说个小事儿。”
“嗯。”崔城石简单道,似乎在忙别的事,分出一只耳朵听着。
李荣将刚刚的事情一一告知。
“陈东这个人,老实是老实,但今天能想到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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