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卡伦站在摩天轮入口处，等他们。
他换回了那件浅色卫衣，猫耳朵帽子歪戴在头上，长头发从帽子底下漏出来，披在肩膀上。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诊所里那张温和的、带着点倦意的、对什么都淡淡的医生的脸。而是像一个刚从舞台上跑下来的演员，像一个小孩，做了一件很厉害的事，正等着有人夸他。
他看见杰森和小女孩走过来，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
“怎么样？”他问。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刚才我是不是很厉害？”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色的边。他的眼睛和平时一样，又不同。现在那双金属般的眼睛里有温度。
像有人在那两枚铜钱底下点了一盏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金色融成蜜色。他的脸被夕阳照成暖色，头发从帽子底下漏出来，被风吹起几缕，拂过颧骨。
他的头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东西——猫耳发箍。黑色的，毛茸茸的，两个尖尖的耳朵立在头发里面，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他自己长出来的。
他站在那里，那个从异世界回来的魔法师终于不再是那副深沉的样子。那些久违的少年心气，好像又跨越了重重时间，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当那双眼睛注视着你，仿佛注视着一件独一无二的珍宝，会让你感觉仿佛私有了一片阳光。
God，这有点太犯规了。
杰森张了张嘴。
“很厉害！”小女孩说。
她从杰森的肩膀上滑下来，跑到卡伦面前，仰着头。“妈妈好厉害！鸽子好厉害！花花好厉害！妈妈站在上面的时候，像——”她想了想，找不到词，急得跺了一下脚。“反正很厉害！”
卡伦蹲下来。“喜欢吗？”
“喜欢！”她大声说。“比棉花糖还喜欢！比冰淇淋还喜欢！”
卡伦笑得更灿烂了一些。他站起来，看了杰森一眼。杰森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卡伦头顶那对黑色的猫耳朵。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很多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他吞回去。
“很厉害。”杰森说。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卡伦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了点试探。最终他挑挑眉毛，没说什么，只是把头顶的猫耳发箍扶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买的？”杰森问。
“刚才。”卡伦摸了一下头顶的猫耳朵，表情无辜。“花车旁边有个小摊，顺手买的。”
杰森又看了看那对耳朵。毛茸茸的，在他头发里支棱着。他又把目光移开了。
“走吧。”杰森说。“摩天轮。”
他往入口走。经过卡伦的时候，卡伦的手动了一下。很快，像猫伸爪子突然呼了你一下。杰森感觉头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伸手一摸。
一个发箍。灰色的，两个尖尖的耳朵，立在他头顶上。
“你——”
“狼耳。”卡伦说。他站在一步之外，表情无辜，但嘴角根本压不下去。“猫耳朵是妈妈的，狼耳朵是爸爸的。配套的。”
杰森伸手想把发箍拽下来。小女孩跑过来，仰着头看他。
“爸爸好帅！”她说。
杰森的手停在发箍上。他看着小女孩那双认真的、亮亮的、没有一丝虚假的眼睛。他把手放下了。
“……走吧。”杰森说。
反正也没人知道，对吧？
他转身往摩天轮走。灰色的狼耳朵在他头顶上立着，被风吹得微微晃。
卡伦跟在后面，黑色的猫耳朵和他并排。小女孩跑在他们中间，一手攥着一个的衣角。三个人，两对耳朵，一个气球，走进了摩天轮的入口。
———
2
VIP包厢在队伍最前面。工作人员拉开玻璃门，卡伦把票递过去。包厢不大，刚好容下四个人。
里面有两张长椅，铺着红色的绒布，窗户是弧形的，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能把整个游乐园装进去。
小女孩第一个冲进去。她趴在窗户上，脸贴着玻璃。“好高！”
杰森走进去，坐在长椅的一边。卡伦坐在另一边。小女孩站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她走到杰森旁边，爬上去，坐在他旁边，然后她拉着卡伦的袖子。
“妈妈坐过来。”
卡伦觉得他被捕获了，谁能拒绝的了这么一个甜心呢？
卡伦看了杰森一眼。杰森没看他，盯着窗外。卡伦挪过来，挨着杰森坐下，肩膀离肩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包厢动了一下。很轻，像被人推了一把。然后开始往上升。
小女孩又趴回窗户上。“爸爸，树变小了！”
“嗯。”
“房子也变小了！”
“嗯。”
“人也变小了！”
“嗯。”
“爸爸也变小了。”
杰森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没变小，但他没纠正她。
小女孩把脸贴回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玻璃上起了一层雾。她用指头在雾上画了一个圈。“妈妈，你看！”
卡伦凑过去。“画的什么？”
“太阳。”
“为什么是圆的？”
“因为太阳就是圆的。”
“那为什么不是红的？”
小女孩想了想。“因为我没有红色的指头。”
卡伦笑了一下。他伸出手，用指尖在雾上点了一下。
那个圆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红色。一朵小小的、红色的太阳，印在玻璃上。
小女孩张着嘴。“妈妈好厉害。”
“你画的，我只是上了色。”
小女孩把那朵太阳捂在手心里，不说话了。她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朵红色的、不会消失的太阳。
摩天轮继续往上升。游乐园在脚下铺开，旋转木马的灯亮了，碰碰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过山车的轨道在天上画出一道黑色的弧线。落日挂在城市边缘，一半在地平线上，一半在地平线下面。
云被烧成橘红色、紫色、粉色，一层叠一层，像有人把整盒颜料都倒在了天幕上。
包厢快到顶了。
卡伦订的落日时段，最高点停留三分钟。
别问他剩下的乘客在哪里，反正这段时间摩天轮上所有的票他都买了。
问就是钞能力。
小女孩趴在窗户上，她看着那片被烧红的天空，看着脚下那个越来越小的世界，看着那朵她自己画出来的、被卡伦染成红色的太阳。
她看了很久。
“爸爸妈妈。”她开口了。
“嗯？”
“家人是不是应该分享秘密？”
卡伦和杰森对视了一眼。
“我有一个秘密。”她低下头，手指在裙摆上绕来绕去。“你们知道吗？”她的声音很小。“我不是真的小孩。”
其实这个倒是知道。
杰森没说话。
“我是很多个小孩。”她低着头，不看他们。
“他们都没有活下来。他们的怨气、他们的伤心、他们的爸爸妈妈对他们说的那些话——都在我身上。”她的手指把裙摆攥出一圈皱褶。“我不是一个人，我是很多个。”
包厢里很安静。
“但你们对我很好。”她的声音在发抖。
“妈妈给我买裙子，爸爸带我来游乐园；妈妈给我变太阳，爸爸吃我吃不完的冰淇淋。”她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里带了点雾气，“你们让我觉得，我真的活在这个世界里。”
她笑了，明明很开心，卡伦却觉得有点苦涩。
“谢谢你们让我当你们的小孩。或许没有？但我是这么觉得的。”
小女孩趴在窗户上，看着那朵红色的太阳。它在玻璃上印着，没有化，没有褪色。她把手指放在上面，跟着太阳一起往下走。
“爸爸妈妈，”她没有回头，“你们要一直好好的。”
卡伦张了张嘴，杰森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小女孩没有等他们回答。
她把那朵太阳从玻璃上揭下来，捧在手心里。很小，很红，像一颗还在跳的心脏。她低头看着它，然后把它贴在自己的胸口上。那朵太阳沉进去了。她的胸口亮了一下，很短暂，像有人在那根快灭的蜡烛上罩了一下手，又拿开了。
小女孩转过头，看着杰森。
“爸爸。”她说。
“嗯。”
“你爱妈妈吗？”
杰森愣住了。他看着那双暗红色的、认真的、没有一丝玩笑的眼睛。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这不是小孩子该问的问题”，他想说“你太小了不懂这些”，他想说“大人的事情很复杂”。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发现，他不知道答案。如果是朋友之间的爱的话，他当然可以肯定。但他不知道他对卡伦的那些心跳、那些目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叫什么。
那真是友人之间的爱吗？
他从来没想过。
“这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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