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温和,带着初秋潮湿的露水味道。
谢忍安挂断电话,掐灭剩下的半截烟。
惨白的月亮明晃晃,照在他漆黑的发间。勾勒出他凌厉的下颌线条。
碎发垂落眉骨,在深邃的眼窝投下一片清隽的阴影,却遮不住那灼人的目光。
他抬起眼睛,看向乔咛的房间。
紧绷的喉结微微滚动,目光克制而隐忍。
但却在看向她窗户的那一刹那,掀起一阵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惊涛骇浪。
小姑娘房间里的灯还没关。
清冷的灯光洒出来。
这么晚还没睡?
脑海在闪过这个念头的下一秒,窗子里的灯光忽然就熄了。
一霎时黑下来。
看着那片黑色,谢忍安忽而敛眸,自嘲地笑了下。
-
乔咛的座位被调到了最前面,和楼述隔得很开。
老王找她谈了话。
旁敲侧击地说高考也没剩多少天了,她数学这一块还很薄弱,心思不要用错了地方。
忆及上次在大会议室发生的事,乔咛脸“刷”地一下红起来,不用说她也知道,王老师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她腼腆着脸,温吞地说了个“知道了”。
退出办公室时,楼述正靠在走廊的护栏上,在等她。
她低着头,装没看见他,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绕过。
“喂。”楼述叫住她,语调有些不快,“我是空气吗?”
乔咛没回头,脸藏的很低。
秋天惨淡的阳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映出淡淡的粉。
“我要回去学习了。”
说完她也不顾上楼述继续说什么,直接小跑着离开过道进了班。
楼述站在原地,看她别过自己,胸腔莫名很闷。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楼述,你进来一下。”老王敲了敲窗户,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注意楼述很久了,对他招招手,示意他也进办公室。
楼述又看了眼乔咛远去的背影,才很不高兴地走进办公室。
“还以为你这学期安分了不少。”
老王拿起泡着龙井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呷了口清甜的茶水。
他一边慢条斯理盖上放回原处,一边又用堆着胡茬的下巴指了指旁边一张空椅子,“坐下吧。”
楼述将椅子向后一拖,然后重重坐下。
他双手抱臂,脸色不虞,一张脸上写满张狂和气盛。
“你爸把你安排到我的班里,是要我好好盯着你,”老王扶了扶眼镜,从办公桌上的一叠文件夹里找出一份文件,丢在楼述面前,“你爸的意思是,让你出国。”
楼述看也没看那叠文件,目光冷冷上移:“我不去。”
“你去不去是你的事情,我只负责传达,”老王抬起头,锐利的目光从镜片里刺出,“小楼啊,你也该懂事点了。平时也要注意点分寸,我希望,高考前,你不要再惹出其他什么事情了。否则,你爸这关肯定过不去。”
“少拿楼越压我。”
楼述像被突然点了逆鳞,很不高兴地站起来。
椅子被砸倒在地,发出一声重响。
他什么也没说,直接冷着脸推门出去。
他生闷气的时候走路很快,再加上腿长步子大,没几步就进了教室。
教室里闹哄哄的,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楼述走进去,像往常一样走到最后一排他的位置。
忽然,他愣了下。
——乔咛的位置已经空了。
干干净净,甚至连一张纸也没留下。
就好像她从没出现在这里似的。
他们也从来没做过同桌一样。
心脏变得酸涩发胀。
楼述只觉得满身的气血都在往他心脏拥堵。
胸腔窒息,闷得快要透不过气。
他抬起眼睛,下意识在乱糟糟的教室里,寻找乔咛的身影。
目光发了疯一样寻找。
终于,他看见了。
——乔咛坐在第一排最靠窗的角落。
她穿着黑白色系的校服,马尾扎的高高,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
在闹哄哄的教室里,她是那样安静又不起眼。
像一朵倔强安静的小花。
背影纤细瘦弱,低头写字的时候,却隐隐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楼述的心忽然一下子被掏空。
也许老王说的是对的,他不应该打扰她。
在遇见她之前,他一直没什么目标,得过且过地烂活。反正他老子楼越有的是钱。
当然,除了钱以外,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爱对他来说,是一个很陌生的字眼。
他一直跟楼越做对,处处挑战他的权威,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很想他在乎他。
可是楼越没有。
他不会在乎他这个儿子是怎么想的。他只会埋怨他如何如何不成器。
所以后来,楼述也就不抱任何希望了。
他开始自甘堕落,像是实行对自我的报复。
因为只有在报复自我的过程中,他才能收获一点点活着的快|感。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乔咛。
某个阳光温和的初秋早晨,露珠还没干。
她就那样出现在高高的玻璃窗后面。
隔着一扇玻璃窗,她目光纯净,漂亮的像个瓷娃娃。
她善良纯洁,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站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她。
看见了,就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想要带她看彩虹。
想要带她坐他宝贝到不行的机车。
想要出现在她一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想要她漂亮的眼睛永远不会流泪。
想要她好看的眉毛永远舒展。
……
他想保护她。
他试图朝她迈开脚步。
可刚踏出一步,上课铃忽然响了。
紧密的金属铃声敲打着,将他的步子钉在原地。
原先闹哄哄的教室一下子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每个人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机械地拿出课本。
只有楼述,心乱如麻地无措着。
空旷的铃声织出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和乔咛分隔在两端。
也叫他失去了靠近乔咛的理由。
……
这一天过得相当漫长。
临近放学的时候下了场雨。
十一月的冷风过境,气温骤降,雨越下越冷。
绵绵密密地到处飘。
人头攒动,花花绿绿的伞汇聚成五颜六色的海,给整个压抑的高三校园带来一点色彩。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楼述有很多话想对乔咛说。
可一转眼,乔咛的伞就混入了其他各式各样的伞海里,找不到了。
他发了疯一样的找。
冷雨淌进他的白色卫衣,很快湿透。
楼述眉眼上沾满了雨,冷的可怕。
终于,在他以为找不到乔咛的时候,乔咛那柄熟悉的小粉伞再次晃进他的眼里。
——“乔咛。”
——“小咛。”
几乎是同时出声。
只不过第二句声音要更响一些,恰好能把他的音色盖过去。
楼述忽然一僵,目光随着那句男声移动。
只见一辆黑色阿斯顿马丁横亘在雨幕之中。
车身凌厉流畅,宛若刺眼的黑曜石,大雨砸下来,被尖锐的金属搅碎。
从车上下来一个男人。
他穿一件黑色风衣,衣摆被飘摇的雨雾吹起,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线条利落冷冽。
黑色伞面微倾,遮住他大半张脸。
他薄唇微抿,眼尾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气。
正朝这边看过来。
是谢忍安。
乔咛撑着伞,站在他们两人中间。
雨势太大,听不清是谁在喊她,她只能勉强先停下脚步。
雨丝细密,在伞面上敲出轻碎的声响。
谢忍安站在那里,肩头落了层朦胧的光。
他唇角微挑,嗓音低而缓,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主动出击,喊了句“妹妹”。
声音混着雨声钻进耳朵,乔咛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她下意识转身,伞沿扬起一串晶莹的水珠——
沾满雨雾的风顷刻间变得粘稠,连呼吸都演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她捏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快步朝他走去,却在距离半步时猛地刹住脚步。
她扯了扯嘴,喊了一句:“哥…”
声音从唇齿间滚出来,轻得快要被雨声淹没。
乔咛耳尖发烫,慌忙垂下眼睫,却藏不住嘴角那抹小小的雀跃。
谢忍安低笑了一声。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去她发梢沾着的雨水。那一触即离的触碰,却让乔咛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乔咛感受着他指尖的游走,却不敢抬眼看他。
脑海里闪过昨天夜里写信的画面,她耳根莫名变得很热。
伞下的空间在他靠近她的一瞬间,忽然变得逼仄,每一次呼吸都缠绕着若有似无的暧昧。
雨还在下。
而她的心跳声,大得快要盖过整个世界的喧嚣。
大雨砸在脚边,熟悉的安全感又漫回来。
她忍不住仰起脸,看向谢忍安。
记忆里,每个下雨天,他都会来接她。
不管雨下的多大,世界有多嘈杂,只要在人群里看见他,乔咛就会心安不少。
“穿这么少。”谢忍安从上到下将她扫了一遍。
乔咛只穿了件秋季校服,这样冷的天气,也不怕冻坏。
他没多想,几乎是下意识脱下自己身上的风衣外套,罩在她身上。
属于年轻男人身上的温热还附在外套里。
乔咛被他的体温瞬间包围。
谢忍安的衣服好大,她穿起来很笨拙。
只能茫然地任他摆弄。
谢忍安一边替她理不小心埋在衣服里的头发,一边淡淡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扫过一旁的楼述。
两人目光交汇,虽然一句话没说,但却又仿佛说了很多。
谢忍安到底是年长了几岁,带着居高临下的沉稳。有意在眼神里透出几分警告意味。
那是属于男人间的交锋。
“你,在看什么?”乔咛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在她看向谢忍安的那一刹那里,谢忍安眼神很快重新变得温和。
他轻轻抬起手掌,把她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颗雨珠轻柔拭去,“没看什么,我们回家。”
乔咛点点头,刚想说“好”。
楼述再也沉不住气了,他肺都快要气炸,压抑了好久的委屈终于在此刻爆发,他委屈巴巴地在身后喊出她的名字:“乔咛。”
明明有好多话想对她说,但在此刻、在看见她带着微笑走向另一个男人的那一刻,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只能孩子气地叫她的名字。
固执又认真。
乔咛听见声音,下意识转过身。
花花绿绿的伞满世界游离。
也不知道是谁先移开了一柄伞,楼述就这样出现在那里。
他没带伞,就这么傻傻地淋着雨,眼眶红红地看向她。
委屈的快哭了。
心高气傲、时不时炸毛耍脾气的少年,在此刻却敛了所有脾气,温顺至极。
他茫然无助地看着乔咛,卑微地期望她能够可怜可怜他。
冷雨一颗一颗砸着,将他所有的骄傲全都熄灭。
此刻,他就像是打了败仗的将军,丝毫没有士气。
只能无力地垂下眼睛。
雨点漫过他的眼睛。
楼述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
从前楼越恨他不成器,总是会打他。
但尽管被揍的有多狠,他都没有哭过一次。
可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
雨一颗一颗砸下来,砸在他限量的球鞋边。
雨忽然停了。
没有雨砸在他的身上了。
楼述擦了擦眼睛,抬起头。
“别淋雨了,会感冒。”
乔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眼前。
她穿着谢忍安宽大的黑色风衣,一张脸干净白皙向他递出一把伞。
睫毛被雨点淋的有些湿,根根都很分明地搭在她眼眶边。
楼述看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只能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乔咛……”
乔咛皱了下眉,把伞塞进他手里,对他说:“快回去吧。”
与此同时,她的身后,谢忍安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内里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衫,冷风穿堂过,把他的心都吹凉。
很多很多年以前,乔咛的伞,明明是只偏向他一个人的。
她总是太善良懂事。
只因为自己吃过苦,所以想尽自己所能地帮一帮别人。
可谢忍安不一样。
他只会对乔咛好。
占有欲越来越强烈。
他贪恋她所有的好和坏。
这些是他不愿意和别人共享的。
大雨噼里啪啦乱坠,谢忍安撑着伞走到楼述跟前。
冷冽的目光扫过楼述,警告的意味越来越强烈。
楼述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才意识到,谢忍安对乔咛有着不一样的感情。
这是男人的直觉。
脑海里像闪白一样,飞速闪过乔咛写满“谢忍安”名字的草稿纸。
他顿时想明白了一件事。
爱和恨都是一样热烈的事情。
除了讨厌一个人、才会写满他的名字以外。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很喜欢很喜欢这个人。
“小咛,回家。”
一道冷冽的声音打断楼述的思绪。
他抬起头,才发现,谢忍安竟然当着他的面,握住了乔咛的手腕。
而且握的很紧很紧。
强烈的醋意吞没了他,叫他没办法再忍耐下去,本能地在楼述面前宣示自己的主动权。
他冰冷的指节触碰到乔咛温热手腕的一刹那,能感觉乔咛很明显地抖了下。
她很意外。
根本就没有料到谢忍安会有这样的反应。
谢忍安却误以为她是在躲他。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爽。
于是手心本能地向下——径直牵住了她的手。
指节无端用力。像是怕她会挣脱开他似的,他索性将手指纠缠进她的指缝,和她的手指紧紧贴合,直至完全扣牢。
乔咛动弹不了。
他强势的力度将她紧紧桎梏住。根本无法逃脱。
谢忍安一把扣住乔咛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刻进她骨血里。
他拽过她,牵着她的手往另一个方向带。
黑色风衣下摆在雨水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冷的没有任何温度。
“你发什么疯!”楼述终于忍不住了,质问的声音刺破雨声,“你放开她!”
他冲动地走上前,脚步声混着水花溅起的响动急速逼近。
谢忍安像是有预感般,没回头,但反手就挡开了楼述抓过来的胳膊。
“你想做什么?”
谢忍安终于侧过脸,表情带着不耐。
有一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在乔咛手背上,烫得她一颤。
他指腹摩挲着乔咛突突跳动的腕脉,眼神却冷淡地盯着楼述暴起青筋的拳头。
楼述眼眶赤红:“乔咛,你真的要跟他走……”
话没有问出口他便顿住。
因为他看见乔咛低着头,正乖顺地缩在谢忍安身后。
大雨将她睫毛打湿,潮潮的。
没有一丝一毫要离开谢忍安的模样,反而像是认定了他一般。
楼述突然心头一阵凉。
谢忍安冷淡的目光从他身上,缓缓移到乔咛脸上。
“她选谁…”他冷笑一声,随后抬起眼睛,盯着楼述一字一顿道,“你还没看明白?”
上一次,他眼睁睁看见乔咛被带走。
这一次,他要抵回来。
乔咛是他的,谁也不能把她从他身边抢走。
-
挡风玻璃上,雨点迎面撞上来,破碎成雨雾。
谢忍安手伏在方向盘上,一句话也没说。
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乔咛心情也很沉重。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车窗上起着雾。
她伸出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个眼睛,画了一个晴天娃娃。
像是一个无言的安慰。
只要画下晴天娃娃,天就会晴似的。
她不知道谢忍安为什么生气。
仅仅是因为她和楼述走得很近吗?
可她和楼述只是正常朋友啊。
还是……担心她会影响学业?
乔咛想不明白。
她在感情上是张纯白的纸,就连暗恋谢忍安这件事,都弄了好久才搞明白。
她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对他的感情,保持着自己规矩的身份,生怕露出一点马脚。
她害怕一旦打破这个常规,她和谢忍安之间的关系平衡也就随之会被打破。
谢忍安只是把她当作亲人,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对他起着其他的心思,那么,她的处境就会变得很被动。
暗恋是一件需要很小心的事情,所有隐秘的感情都需要被束之高阁,高高藏起。
……
车停了。
乔咛抬起眼睛往车窗外看去。
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是家,而是……看上去像是一个游乐园。
谢忍安带她来游乐园做什么?
正想着,谢忍安下了车,走到这边来,熟稔地替乔咛打开门。
她一脸疑惑地看向他,轻声问道:“不是回家吗?”
“不回去,”谢忍安撑着伞,怕乔咛沾到一滴雨,伞有意打的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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