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下午,刘二响给鹿场的门口贴了副对联。
鹿引金潮潮生,生意繁茂茂盛。
横批是“福禄双全”,但没地方贴了,因为门是双扇的栅栏木门,没门楣可贴。
刘二响把横批收好,预备用它卷几根烟,倒不是买不起村口小卖部的烟,而是毕竟大红色,兼之“福禄双全”,年节时抽喜烟,图个喜庆。
***
这是吉林省通余县金鸡镇乡下的一个私人养鹿场,位置较荒僻,坐北朝南,北走三四里是河,南下四五里是山,东西是稀拉坐落着的旧屋舍。
这位置不是很好,国人讲究住处要“背后有靠(山),堂前有财(水)”,鹿场刚好反了。规模也小,六七间收来的破瓦房、半人多高的墙头,圈起一个只养了八头鹿的小场子。
老板叫李金发,回城里过年去了,刘二响是他以一天一百块钱的“超高节庆价格”从劳务市场上私雇来的短工。
走之前,李金发交代刘二响三件事:一是要张罗贴挂,有过年气氛;二是水电省着点用,不要浪费,浪费是可耻的;三是跨岁放鞭炮时,拍段视频给他,让他也感受一下鹿场的喜庆气氛——但放炮时最好离鹿场远点,以免把鹿惊着。
吃完年夜饭,刘二响就着小酒看电视,电视看得心不在焉,半是因为在卷纸烟,半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这趟短工打亏了。
这几天,他都打听清楚了,按照如今的市场价格,一公斤鹿茸能上万,一公斤鹿茸血也值三四千,更别提母鹿每年还下一次崽,崽复生崽无穷匮也——既如此,一天只给他一百块钱,也太抠门了。
等过完十五,他要跟姓李的好好理论理论!
正愤愤不平,远处传来渐渐密集的鞭炮声。
不看钟表也知道要跨岁了,刘二响套上老棉袄、戴上雷锋帽,咕哝着摸起炕头的盘鞭大地红,缩着脖子出门。
牢骚归牢骚,事还是得办稳妥的。
为了不惊鹿,刘二响顶着冷风,一路往屋前走,远处的山像墨黑色压淀成块,厚实得让人心里发慌:听说山里已经很久没见过狼了,但野猪还有,天寒地冻的时候,会成群结队往村里嚯嚯。
刘二响不敢再往远走了,鹿受惊就受惊吧,总比自己受惊要好。
他停下脚步,将鞭炮就地散开,躬着腰点着了引信,迅速跑开几步之后,端起手机,给老板拍视频。
长长的鞭炮像条蜷地的蛇,每炸一节,蛇身子就过电般痉一下,炸开的光混着硫磺味的乳白烟气和四向碎裂的红纸屑,像是蛇头要努力吐出一朵黄蕊的大花。
还真怪喜气的。
刘二响看得直乐,然后冷不丁的,发现自己斜前方几十米处,有一团蠕动着的黑影。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耐心观察了几秒:没错,每次鞭炮炸亮的时候,都能隐约看到。
看起来像一个团缩着的人,也像落单的野猪。
刘二响心头打鼓,但鞭炮声给了他胆气。
他窜前几步,一脚踢向燃炸的鞭炮残段,鞭炮飞快地往那个方向扬了过去,借着扬过去的微光,他看清楚了。
那是个人。
也是,要是野猪的话,早被鞭炮声惊跑了。
是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猛一看还以为那儿蹲了个自己:那人跟他装扮差不多,也穿老棉袄、戴雷锋帽,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两手半插在地里,龇着一排大牙朝着他笑。
是人就好,刘二响松了口气,扯着嗓子问了句:“嘎哈呢?”
问这话时,鞭炮燃到了尽头,熏人的烟气直往人脸上窜,刘二响眯着眼甩手扇打,听到那人含糊答了声:“挖地。”
事不关己,刘二响随口应了一声,裹紧老棉袄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味来。
这人不是村里人,答他话时声音很怪、像从什么被遮蔽围裹处传出来的。
一个外来人,不在家过节,跑这儿来干啥?嘴上说“挖地”,但身边并没有镐头铁锨之类的工具,再说了,这么冷的天、大半夜,挖什么呢?要说是春耕播种,是不是过于勤劳了?
再一回想那人的蹲坐姿势,刘二响心头发毛:这莫不是黄大仙吧?大仙成精了,穿棉袄戴棉帽来村里办事,却被他放鞭炮惊扰了!他怕是要走一整年霉运了!
刘二响一颗心砰砰乱跳,刚还冻得哆嗦,刹那间浑身燥热,一路小跑着奔回了鹿场,进屋关门时,听到鹿舍里躁动不安,鹿崽子叫得像怪婴,大鹿“赫哧赫哧”的,像猪拱食槽乱倒气。
他愈发坚信是黄大仙驾到:动物都是有灵性的,这些鹿显然也因大仙的到来而躁动激动冲动了!
刘二响电视也不看了,岁也不守了,手忙脚乱关灯上炕,拽开棉被蒙住头,缓了一阵子之后,又悄咪咪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将脏旧的窗帘下摆掀开了一道缝。
年三十的晚上没月亮,借不着月光,鹿场相对独立,隔壁没邻居,也蹭不着隔壁,刘二响眼睛眨巴了好一会儿,才渐渐适应了外头。
屋前与远山之间那一大块荒芜的空地上,“黄大仙”似乎已经走了,但揉揉眼睛,又发现它还在,一坨黑雾样,一会挪到这,一会挪到那。
刘二响定了定神,努力摒除封建迷信的思想,重塑自己科学的世界观。
假设这不是黄大仙,是个人,那么他在挖什么呢?
播种是不太可能,也许在寻宝,电视里不是常演么,偶得一张藏宝图什么的。这儿是东北,白山黑水,满清发迹之地,鬼子也占过,指不定曾经埋过什么好东西。
刘二响有点激动:一切是有兆头的,难不成他刚卷好“福禄双全”的纸烟,福禄就撵来了?见者有份,这人挖完了,他可以去挖二茬啊,哪怕只得点渣渣,也指定强过这份一天一百块钱的短工。
他伸出指头蘸了点唾沫,抹干净面前的毛玻璃,更加聚精会神地眯起眼睛。
***
年初三,阴,漫天飘雪。
李金发驾着自己那辆下乡专用的破奥拓,骂骂咧咧、火烧火燎地往鹿场赶。
一大早,他就接到村口小卖部的电话,投诉说鹿场的鹿跑出来了、还劫持了小卖部的一条狗。
事情是这样的。
小卖部家养的小土狗来福本来是不戴项圈的,但这不是过年嘛,狗脖子上也系了条“家和万事兴”的红绸带。
早饭后,来福正悠闲地在门口赏雪,突然,一头身形高大的长角大鹿气势汹汹踏雪而来,来福警觉性颇高,“汪汪”叫着严阵以待。
哪知人算……不是,狗算不如天算,大鹿近前时,模仿西班牙斗牛的姿势、猛然把角往地上那么一叉再一扬。
绝望的狗叫声先是拔高、后是远去,待小卖部老板娘闻声赶出来时,只看到大鹿披雪而去的迅捷背影。据她分析,鹿角应该是刚好叉住来福脖子上的绸带、把狗给拎走了。
老板娘表示,这狗看家护院,跟她是有感情的,家狗万一不幸,赔偿不得低于五百元。
赔狗事小,鹿奔事大,自家鹿场的鹿,怎么会突然跑出来呢?是跑了一头,还是全员逃亡?
李金发一路都在给刘二响拨电话,无一拨通,他咬牙切齿、车子开得飞起:八头鹿啊,万一全跑了,岂不是血亏!
奥拓车颠簸着急停在鹿场门口,李金发一下车就觉得血压飙升:鹿场静悄悄,鹿舍空荡荡,大写的人鹿两空。
李金发气急败坏,对着半空中簌簌而落的雪片子大吼了句:“鹿呢!”
***
私人鹿场、违规用工,李金发不想把事情闹大,他检查了一下刘二响住的房间,顿觉事情蹊跷。
炕床上被子掀开,但刘二响的棉袄棉裤毛衣在,鞋袜在,连手机都在——这架势,是只穿秋衣秋裤窜出被窝、赤脚跑出去的?
这么冷的天,不得冻死啊。李金发打了个寒噤:鹿跑了只是财产损失,这人要是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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