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冬日的被窝是美好的,但姜松鳞一来没被窝,二来一夜过去,炕热也散得差不多了,还不如起床晒太阳。
他拿了瓶矿泉水,预备用这一小瓶搞定漱口、洗脸以及早起第一口饮水。
刚开门出来,就看到陈琮在对面的墙下头坐着,这也不奇怪,谁经历了昨晚那种事都会无心睡眠加情绪反常的。
姜松鳞跟他打招呼:“张老板,早啊。”
陈琮抬头看他。
这人……
想起来了,是肖芥子的那个同伴,同住一屋,看来关系不一般。这人个子不矮,180cm左右,长得不错,都市小开式的那种帅气,发色栗棕,发型偏韩式,虽然凌乱,但依然有型,很衬偏白的肤色和眼尾微翘的一双瑞凤眼。
再看穿着,也很潮,不过陈琮觉得,穿衣第一考量还是实用,大东北这种苦寒地,实在没必要穿这种拗个性的、左右不对称的裤子——尤其右边那条走破洞风的裤腿,裂缝都要裂到大腿根了,虽然标新立异、拿别针在破口处别了几道,但呼呼灌风,真就不嫌冷吗?
“你是?”
“我姓姜,叫我小姜就行。”
昨晚上,也算是得这人帮助了,陈琮点了点头,示意了一下灶房的方向:“我睡不着,起得早,烧了热水,还烧了豆粥,都在锅里,酱缸里有酱菜,不嫌弃的话,自己招呼。”
还有这等好事?姜松鳞双眼放光,道了声谢,乐颠颠往灶房去了。
一进灶房,幸福感爆棚:周身暖呼呼的热气,锅盖掀开,香喷喷的豆粥味扑面而来,还有盛在搪瓷碟里的缸豆土豆辣椒酱菜,虽然不如他最爱的“咖啡&cheese贝果”精致,但在这种地方,已经可以打四颗星了,要是再来一个油汪汪、溏心的单面煎蛋,那就更完美了……
煎蛋?
鸡蛋?
卧槽,卧槽!
姜松鳞头皮猛跳,锅盖一扔,火烧火燎急奔出去。
这当儿,肖芥子已经出来了,她立在门口,先抬头看天,然后从棉外套的内口袋里掏出那枚带连接链的手持镜。
镜子的手柄是个人形,双臂上拱,约占了1/3的圆长,恰托住镜面的弧形底边,人脸上仰,表情半是惶恐半是期待。
镜面的左右两边,各1/3的圆长,分别是两张狰狞的门神侧脸,乍看像传统年画里的“大馗头”,实则是两大上古元神郁垒神荼——鄙视链无处不在,正宗的元始大神郁垒后人,可瞧不上后来的那些钟馗、秦琼、尉迟敬德之流。
她先拿镜面照天,然后才照向自己的脸,这是有说法的:多拿一日晨起、迈出门之后的第一缕天光洗脸,可以补火,初升阳火。
雀城肖家一脉,主战主火,命里喜火。
刚照见脸,姜松鳞就一阵风样从她面前卷过,瞬间卷出了院门,右侧那条撕到腿根的裤腿呼呼兜风,兜出了一种义无反顾的风采。
肖芥子:???
待要重新照镜子,目光从镜面上缘掠出去,看到对面墙下坐着的陈琮,他显然有话要跟她说。
“肖小姐,昨晚上那个人……”
肖芥子没给他任何念想:“我也不清楚,这人太狡猾了,说真的,我还没跟它正面接触过。”
“它一直跟踪你,你没报警吗?”
肖芥子双手一摊:“没实质伤害,也没实质性的证据,警察没那么闲,不会因为我空口一说就立案调查或者派人保护我。”
也是,陈琮指向旁侧墙上:“肖小姐,你看这个。”
看什么?肖芥子好奇上前。
鹿场的门是栅栏门,但两侧的围墙还都是正常的红砖墙,乡下地方不讲究,也就没糊水泥,陈琮指给她看的,是一条半尺来长的抽痕,墙体上愣是抽出了几毫米深的凿印,低头看,地上还落了些细小的红砖碎。
陈琮说:“早上起来检查院内,发现了这个,之前没有,是昨晚你们动手的时候留下的吧?我又想起来,出事的时候银光一闪,那人是被卷拖出去的,后来还听到链条崩断的声音,你们用的,是不是钢鞭?九节鞭?”
好冷门的兵械啊,除了武术表演,日常生活中他压根就没见人用过。
肖芥子没承认,也没否认,指腹在那条凿印里摁了摁,然后弹掉摁上的红砖粉。
陈琮:“然后我忽然想起来,刚见面的时候,你跟老板娘打听过这一带的潘家,潘家那个死了的老爷子,使的也是九节鞭,叫十一节霹雳,对吧?”
……
是,没错。
《山海经》以及《河图括地象》里,神荼郁垒用的法器都是“苇索”,用苇索“捆百鬼以饲虎”,所以后代子孙用的武器都是带绳的“索系”软兵械,譬如飞爪、绳镖、流星锤、九节鞭等等,只不过与时俱进,前几类渐渐被淘汰,而九节鞭轻便、易携带易拆易组装,成了主流。
其实就肖芥子个人而言,她最爱飞爪,飞爪由软索与钢爪组成,属于“软中硬”。尤其是那个钢爪绝,形似手掌,五爪,每爪分三节,最前端的一节是锋利鹰爪,掌中藏有机关,与软索相连,持索人可控制手爪伸缩,一爪飞出去,势必见血撕肉,万一抓到裆部,那可是“一抓一断根”。
肖芥子是到了雀城之后开始练功的,那时因着母亲出轨,父母婚姻破裂,她心中愤恨,跟同学抱怨“都怪那个小三狗男人,被阉了就好了”,适逢此时接触到飞爪,一腔愤怒奇迹般有了出口:练准头需要橡胶人体模型为目标,当时练功场的操作是以拉索控制人模上下左右飞速移动,她则在奔跑追逐间放出飞爪。
她练了半个月,练功场的人模全部断根。
因着这事,被肖灿竹狠训过,质问她“女孩子家家,还要不要脸”,肖芥子振振有词:“我这叫一招致命,那些狠人,身上别的部位掉了块肉不当回事,照样能起来打杀你。断根不一样,断根必倒,身心崩溃,再也不可能爬起来打了,不是很好吗?生死交关的,谁顾得上要脸?”
诡辩归诡辩,那之后被禁练飞爪,专攻九节鞭,理由倒也在理:飞爪太过阴毒,现代社会,真用上这招,牢底都让你坐穿了,知道用法就行,精力还是要用到鞭技上。
这让肖芥子很是遗憾,她飞爪上的功夫,其实不比九节鞭差,她在雀城老家,珍藏了一副清朝老工匠打造的飞爪,工艺精绝,但凡得空,她都会拿出来练上一练。
……
陈琮问:“所以你们和那个潘家,是有关联吧?”
否认就有点欲盖弥彰了,不如轻描淡写化过去。
肖芥子点头:“算有吧,否则我打听他干什么?不过关联也不大,往上数三四代那时候是干武行的,都练鞭,拜过同一个门头,现在我们家里老的小的还都会练两手呢,就是水平跟老一辈差远了,权当健身。”
原来如此,陈琮正想说什么,门外不远处传来姜松鳞气急败坏的大吼:“肖芥子,赶紧出来,有事!”
听这语气,不只是“有事”这么简单,肖芥子顾不上陈琮了,几步抢出院门。
就见姜松鳞站在几十米开外,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间冲她急招手:“快,快!”
招完手掉头就往远处跑,肖芥子以为他是发现了翻印鬼逃窜的重要线索,不自觉有点兴奋,跟了百十米之后发觉不像:姜松鳞停在那块印处,一脸焦躁不说,两手还下意识又弹又搓,嘴里念叨着“完球、完球”。
肖芥子走近去看,目光落处,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也是——
完球。
她看到昨晚上、姜松鳞埋的那个鸡蛋,在保鲜和变臭之间,偏偏选择了第三条路:孵化。
是的,原地只剩下空碎的蛋壳了,好一个孤勇者……不是,孤勇蛋。
仔细看,蛋壳的边缘处,刮下了一两丝绒毛。左右看,四周安安静静,连条活的虫子都没有。
也就是说,昨晚距今这段时间,这蛋孵出了个活物,且必然是个邪门物:一般的小鸡仔,就这么无遮无蔽破壳而出,早就冻僵冻硬冻死了,这一个非但没死,还走得挺远,且不知道走哪去了。
肖芥子沉默半晌,看姜松鳞:“非得手贱。”
姜松鳞底气不足地分辩:“这也不能怪我啊。”
原本,为了观察、研究,蛋埋下去,他是准备从旁守着的,全程守着的话,不可能出幺蛾子。怪就怪事发突然,翻印鬼突然出现,一通混战之后,他完全把这茬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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