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琮跨进门,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院落。
院里斜拉着条晾衣绳,绳上挂着十来根苞米调子,屋檐下悬了串风干的红辣椒,房门边还有口大酱缸,酱缸边上堆了七八块大青石头——东北腌酸菜会用大石头去压,据说这样腌出的菜更密实、更易入味。
正中那间大屋的门虚掩着,这样的老式大三间,中间进去通常是过道或者灶房,两边才是住人的。
陈琮推开房门:“有人吗?”
屋内的情形让他心头一凉。
如他所料,这一间是灶房,但如同被洗劫过,一地狼藉:桌翻凳斜,锅碗瓢盆砸得到处都是,地上洒落着土豆、玉米碴子、烂白菜叶子、用来糊墙又被暴力撕扯下的老明星画报,以及十几枚杂乱无章的旧象棋棋子。
陈琮原地站了会,失望的同时又觉得合理:爷爷在电话里只来得及说了句“快逃”,之后便音讯全无,当然是出事了。
看来这里是现场,是现场多少会遗落点细节,而记录细节,人眼观察远不如影像设备面面俱到——他尽量平心静气,掏出手机,调到视频拍摄模式,一边拍一边缓步进屋。
象棋子颗颗摩挲得油亮,乡下地方没太多消遣,这象棋应该是唯一的娱乐,他又把镜头对准地上的那张明星画报:那是老辈子的明星,半张脸都被常年的油烟熏黑了,脖子处躺着一枚“卒”象棋。
镜头扫过灶台,灶上也贴了大红的灶神剪纸,就是下半截被扯掉了,台沿上扔着水盆水舀,大锅的锅盖斜斜盖着。
再看左右两侧。
靠右的大房间是用来当库房的,都是些笨重设备,拿塑料布盖着,陈琮掀开看过,没什么异常。
靠左的大房间则是住人的,跟灶房一样乱七八糟:靠墙一张大炕,被子枕头窝成一团,炕桌倒翻,床头边挂着扫尘的鸡毛掸子。另一侧立着个老式四脚三门大衣柜,中间那扇柜门是镜子,已经砸裂了,裂得太过、蛛网般密密麻麻,以至于人站过去,只能照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陈琮先拉开两侧的柜门,里头衣服不多,挂着、叠放着的,都是老年男性的惯用衣物,单衣毛衣棉袄都有。
他随手抽了件白色文化衫出来看,布料都洗得薄透了,胸口那里,还撕了个洞。
看来爷爷这么些年,要么是过得很清苦,要么就是……压根不在意住哪、穿什么。
又打开镜门,满眼女式的桃红艳紫黄绿,这也不奇怪,听报信那人的说法,爷爷身边,显然有个老来伴。
陈琮伸手去拨弄衣服,眼角余光蓦地瞥见镜门背面,脑子里嗡的一下,瞬间后背发凉。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没看错,背面贴了块泡沫板,上头以大头钉、上下左右摁挂了五六顶……假发。
都是女人假发,有长发、长卷发、短发、披肩发、辫子发,那条辫子发,还被用来挂插各种色彩的发夹、发圈、发饰。以及,泡沫板上的大头钉没有挂满,有两三枚是空的。
陈琮的脑子突突的,想起昨晚上遗落在自己房间里的那顶假发。
他有点喘不上气,退后两步,举高手机,把这一整个背面的假发都拍进视频,拍着拍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看炕上。
炕床上,只有一个旧枕头。
如果真有一个老来伴,这炕上怎么着都会有两个枕头吧?之前那人在院子里看到放哨老头,老头进屋后,又看到窗户里头有个长头发的女人,于是想当然地以为这儿住了两口子,但如果他看到的,其实是进屋之后戴上了假发的老头呢?
爷爷有异装癖?昨晚入室那个,是爷爷陈天海?啊呸,不会不会,自己这是在瞎想什么啊……
陈琮脑子里乱糟糟的,就在这时,手机跳到了来电页面,来电人“毛大旺”,又是店里打来的。
他挂上无线耳机,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的小宗已经开口了,一如既往的直入主题。
“重要信息,应该对你有用。”
陈琮避开地上的杂物,走到炕床边沿坐下:“你说。”
……
小宗是个行动派,昨晚就调了监控,大清早起来又去借看了几个邻近店铺的,很快就掌握了车型、车牌号等关键信息。
这种中重型货车是有专门停车场的,她网上搜找了一下,以店为圆心,周边15公里范围内锁定了6个,撇下老王,自己挨个打车去找。
运气很好,第三个就找到了,离店5.8公里,是个市区内的露天停车场,周边还算热闹。
小宗谎称自己朋友前几天在这丢了东西,又给工作人员塞了点好处,得以查看这几天停车场内的监控。
那辆大货车已经停这好几天了,基本每天都会进出,尤其是半夜两点、三点这个时段,总要出去溜个弯,就跟定点遛狗似的。她猜测是因为半夜路面人少、监管也少,这种重型车开出去可以随便停。
“真绝了,那个颜如玉居然是住车上的,因为车停的车位每天都不一样,不一定都能拍到,所以监控里我一共只看到他两次。一次是半夜打开后车厢门出来,去停车场的洗手间;还有一次是早上10点多,从外头进来,手里拿了杯咖啡。”
这杯咖啡提醒了小宗:周边很热闹,各类早餐早茶饮品店也多,颜如玉很可能会在附近吃早餐。
时间刚好,可以去附近碰碰运气。
还真让她撞见了。
在一家西点店的橱窗外,她看见里头的颜如玉,一手托着面包托盘,另一手拿着食品夹,正在悠闲地挑拣面包。然后他撂下食品夹,从兜里掏出手机送到耳边,说了两句之后面色有异,托盘往边上一搁,先向着角落里、无人的座位处过去。
小宗也没想到自己的反应会那么快:她快速进店,将包里手机的快捷录音点开,又急吼吼把包扔到颜如玉身后的桌上,继而一阵风样奔向食品区——全然一个慌张急躁赶时间买东西的路人形象。
颜如玉很快就起身走了,出于谨慎,小宗没敢继续跟,手机录到了两句话,分别是上一个电话的末尾和第二个电话的开头,音质不太好,她复听了十来遍才逐字还原。
“你注意了,只有两句,但我觉得信息量很大,我复述给你。”
这是小宗第二次强调信息重要了,陈琮嗯了一声,以示自己在认真听。
“第一句是,什么,借调?行啊,不过去金鸡镇干什么,金鸡镇又是什么地方?”
“说完这句,他就挂电话了,然后边往外走边拨了第二个电话,也可能是发的微信语音,只录到了开头的一句。”
“这一句是,干爷,我收到消息,屠三带人去金鸡镇了,他去那,不会跟当年潘家的事有关吧?”
小宗说:“就这两句,但我觉得挺耐人寻味的,赶紧打电话跟你说。你不就在金鸡镇吗?他突然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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