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是年画,陈琮凑前细看。
是小时候年节时、乡下常见的年画风格:整张画色彩斑斓、华丽花哨,画上的人细眉凤眼、五绺长髯飘飘,两颊的红粉上多了,跟猴屁股似的,手上持双锏,背景满云衬底间铺满了大红喜字。
这是财神还是?总之是保家护宅祈福的。
“有眼力,天津杨柳青木版年画。005号龙佑是天津人嘛。”
但当时那个书童吓疯了,疯子的指证不足采信,陈琮想了想:“我记得还有一张画像吧,你们保安头子屠三画的……嚯,不错啊。”
PPT上适时跳出了一幅素描头像,是个温婉的美女,看多了白惨惨和血淋淋,真是有洗眼睛的舒适感:而且画功确实在线,修眉俏鼻,目若春水,发丝根根滑顺,润泽生亮。
凶手长这样?
“这张不是,只是先让你感受一下屠三惯常的绘画水平,虽然他人长得像个杀猪的,副业却是个网络画手,专画美女美食美景,经常接到约稿的那种水平……接下来的这张,才是他画的凶手。”
新跳出的这张,再次让人大跌眼镜。
又是很典型的年画风格,四方脸,青蛙眼,大蒜鼻,如果说005号指认的那张很斯文,是文神,那这一张,应该是武神了。
颜如玉说:“屠三自己也觉得,人不可能长这样,但又一口咬定,自己当时看到的,的的确确就是这样。为这个,还得看一段时间的心理医生。”
陈琮没吭声,他切实感受到这件事的诡异了。
难怪颜如玉说这是连环案,不但受害者有相似之处,连行凶者都如出一辙。
投影结束,角楼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陈琮眼睛有些不适应,很自然地微阖了一下,再睁眼时,看到颜如玉站在入口处的身形,很是优雅地向他微微阖首致意。
“陈兄,感谢你的耐心倾听,以上九起案子中,有一起是跟你爷爷失踪有关的,你猜是哪一件?”
九起案子,003号姓陈,004号叫叶陈氏,非要攀扯关系,都有可能是他陈家的祖上,但年代太过久远,可以忽略。008和009号可押,毕竟陈天海是八年前失踪的,而何苦一案,直接促成了自己的这趟赴约……
看运气吧。
“008号?”
光线太暗,看不清颜如玉的表情,但他语气愉悦,明显是带着笑的:“不错啊陈兄,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环,还真让你猜中了。下面,我要向你详述008号案件。”
***
008号郑灵秀,2016年年中去临沧的野山徒步,不幸坠崖身亡,死后尸身还被野兽啮啃过,所以虽然后腰处被挖,最终仍被定性为意外。
那座野山未经开发,但那条线路有不少探险爱好者穿越过,只要不偏离线路,基本不会有什么危险。郑灵秀那一趟,随行有同伴不说,还路遇过几拨驴友。
她的同伴,就是陈天海。
陈琮礼貌打断:“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这个郑灵秀,是不是五六十岁左右、挺有气质的,右眼角下方有颗小痣?”
颜如玉略感意外:“你认识她?”
“不认识,只见过照片,你继续吧。”
郑灵秀,就是陈天海的“泰山旅游纪念”、见不得光的二房,没准还是志同道合的“真爱”呢。
真有精神,一把年纪了,放着他这个大孙子不管,陪着真爱跑到千儿八百里外玩儿徒步。
陈琮心里有点酸,为自己、也为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奶奶鸣不平。
各种迹象显示,郑灵秀出事应该跟陈天海无关。
事发时,两人行程过半、择地休整,和几个路遇的驴友相谈甚欢,后来郑灵秀内急,跟陈天海打过招呼、扯了纸巾独自往边上的林子去了,陈天海还叮嘱她别走太远。
谁知郑灵秀很久都没回来,朝林子里喊话也没人应,陈天海慌了,几个驴友陪他进林子找,这才发现林子的另一头是个断崖,而崖口有明显的滑落痕迹。
那一带山势复杂,崖下望不见底,崖口无设备无法下攀,而下山绕路过去至少得花一两天,此时联系协会不是最佳方案,陈天海当机立断报了警。
搜救工作于当天晚些时候展开,还发动了附近的住户和热心驴友,但进度极慢:崖底近乎原始林区,得靠砍刀开路,且路滑涧深,中途还有人员摔伤——最终找到,已是两天后了。
参与搜救的人说,远远看见两只豺狗在扒拉尸体,人声近了才被惊走。
听着怪惨的,陈琮默哀几秒:“然后呢?”
“这种意外很好定性,何况还有人证。接下来就是料理后事,陈天海联系了协会帮忙,但我们的人到了之后,却没见着他,听说是去事发地插香祭奠,事后调到的监控也显示,他确实去纸宝店买了黄纸香烛,身上还背了个大包。”
再然后就没然后了,陈天海彻底消失在郑灵秀殒命的那片山里。协会中有不少人觉得,人到古稀,又痛失老来伴,可能是生无可恋,跟着一道走了。
殉情?
陈琮觉得不太可能,六七十岁的人了,于世事应该看得很通透,再说了,还有儿子、孙子呢,就算决意殉情也该给小辈留几句交代的话吧。
更像是在山里出了什么意外。
颜如玉跟他想法一致:“我觉得吧,又不是十八九岁的毛头小伙,儿子住精神病院,孙子才刚成年……殉情是不是有点草率了,更像是出了什么事。于是我反复观看搜救时拍的各种视频,终于发现了一个小细节。”
这人真是会断句,居然停在这儿,陈琮耐住性子:“什么细节?”
颜如玉轻笑了一声:“陈兄,以上就是我无偿提供的线索。要想进一步了解,就有条件了。”
这也在陈琮意料之中:主动上门,唾沫星子四溅地讲了这么久,不可能只是好心吧?必然是有目的的。
“什么条件?”
“你是当事人家属,我很想与你交流细节、共享信息,但很多事不便对外,所以,你至少得是协会的人、内部人士,自己人,才好协作办事嘛。”
话里话外的,这是暗示让他加入?
陈琮心生反感,同时更加警惕:他向来不喜欢加入什么协会、组织,总觉得受束缚、不自由,更何况人石会性质不明,万一是个邪门反社会的,那可后患无穷。
“那你总得说清楚,人石会是干什么的吧?”
“PPT你看过,就是个赏石玩石的协会,更多信息,等你加入了,我自然会跟你说的。”
陈琮没兴趣跟颜如玉绕,再说了,在这也站了大半天,黑灯瞎火冻得头疼:“那算了,就到这了,谢谢你给我讲这么多,受累。”
他抬脚往外走,颜如玉没反应过来,见他要过,还下意识让了一下,然后才想起叫他:“算了?”
陈琮边下台阶边点头:“嗯。”
“那你爷爷在协会的账户,你也不要了?”
陈琮脚下略停,回头看颜如玉:“什么账户?”
颜如玉一手扶住身侧的墙,另一手在额前微挑了一下。
“怎么我刚忘了说吗?东西南北分部,其实就是分公司,公司是做珠宝玉石生意的,所谓的‘百花齐放’,也就是后勤服务人员,平时就在公司上班、创造收益。会员么就相当于是大小股东,有号就有份额、有分红,当然有账户。”
“99个会员,一人一户头,偶有新旧更替,但如果替上来的这人是原号主的亲属、徒孙,可以直接继承原号的账户,不用从零开始。”
陈琮哦了一声,继续下台阶:无所谓,好子不论爷田地,他自己会挣钱,也够花。
于是话说得很洒脱:“不要了。”
“我记得他账户里有1600多万,你确定不要了?”
陈琮身子一顿,震惊回头:“多少?”
***
“多少!?”
老王和小宗的两张脸几乎是同时怼到了陈琮面前,因着年龄关系,老王的震惊尚带几分冷静和克制,至于小宗,就差没把两只眼珠子瞪下来了。
“1600多万啊。”
陈琮边说边把刚捏好的粘土小人立到了桌面上,塑的是颜如玉:长发及颈,一只手矫揉地拢着棉服外套,另一只手造作地扶着金丝边框眼镜。
跟那晚的装束、姿态如出一辙,自己这手艺,真是愈发精进了。
陈琮抬起脸,笑眯眯看自己店里的两位员工。
这家店原本是陈天海开的。
陈天海在时,店名叫“福天海地”,陈琮接手之后,大有推翻前朝的架势:他卖了自住的房,拿卖房的钱扩了店面,以店为家,改店名为“琮”,也瞧不上那些跑量的地摊货,主营非遗级古法金工和珠宝绝版孤品设计。
倚仗的便是这重量级的哼哈二将,老王和小宗。也是巧了,“王”&“宗”,凑一块刚好是个“琮”字,跟他很配。
这两人,严格说起来,都是陈琮在外“捞”来的。
老王六十来岁,帅气兼讲究大叔,每天上班都会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结打得奇正。他祖上进过满清皇家造办处、专为宫廷打造金器的那种,打小就聪明,各种奇难技艺手法一点就透,尽得家族真传,还在工美干过,后来嫌体制内不自由,接受了一个香港金商的邀约赴港发展。
凭着一手过硬的本领,老王很快在港岛立足,哪知一辈子谨小慎微,老来情关翻船,跟一个大哥的情妇好上了。
大哥是个爽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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