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逢将那张纸往他面前又推了推：“你找太医做什么？”
陆昭景的目光从纸上移到许望竹脸上，许望竹见他看过来，低头去翻自己的册子。
“问点药材的事。”陆昭景说，“安神用的，皇上最近睡得不好，我想配一袋香。”
苏月逢看向他的袖口：“刚才那个？”
陆昭景点头，将锦袋取出来，苏月逢伸手要接，他却捏住了系带不肯放手：“里面有一张香方，得放一起看。”
袋中装着几片干燥的花叶，另有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苏月逢展开，前面写着几味香料，最后两行却成了嘱咐，说贵妃近日亲制此香，希望陛下往后出行皆佩于身侧，勿转赠旁人。
苏月逢看完香方，将纸折好塞回去，陆昭景便朝他伸出手：“给我吧，我替你系上。”
苏月逢把锦袋递回去，在陆昭景靠近他系香囊时忽然挡住他的手，问道：“等一下，你找太医配这个香，花了多久？”
陆昭景回答了时间，贵妃在下午四点四十至四点五十与太医谈香料，太医四点五十以后回了药房，钥匙则是在进侧殿之前，便交还给总管了。
许望竹终于翻到对应的内容，确认贵妃问过几味香料能否混用，皇后的事谈完以后，他在侧殿又见了贵妃，两次会面接在一起，离开药房的时间便长了些。他说完，指着桌上的验查卡补充：“乌霜不能配香，闻着不好。”
“那这个能查验吗？”苏月逢把锦袋拿给工作人员，对方请他稍等，陆昭景在旁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看着香袋被拿走了。
闻澈一直听着，见状哼了哼，陆昭景朝他看过去：“你哼什么？”
闻澈把自己的袖子往上拢了拢，答道：“没什么，你辛苦了。”
苏月逢没有留意两人之间的眼神，将刚才的时间记下来，关寒这时把一张领用记录推了过来，说药房里还搜到这个，乌霜平时封在药柜里，三日前被取走过一份，登记的用途是处理内库虫患。
纸上的领用人正是内侍总管，柯亦南已经把本子翻开了，指着其中一行道：“这个我知道，是我领的，内库那边有虫，怕咬坏东西，所以让我去拿药。”
“后来呢？”苏月逢问。柯亦南说已经交给了管库的人，见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忍不住喊冤：“你写我干嘛，臣冤枉啊。”
柯亦南坐回去一点，仔细解释说领用与换药没有关系，药柜里原本也有乌霜，下午进去过的人都能拿到。
苏月逢点头，将记录放在案情卡旁边，另一张纸上仍留着皇后，美人与贵妃的名字。
工作人员送回锦袋，附了一张无毒的验查结果，陆昭景这回抢在苏月逢之前接住，确认以后将袋口收紧，问他现在能不能戴了。
苏月逢正看钥匙的借用单，闻言低头摸了摸腰带：“能，系这儿吧。”
陆昭景伸手替他系好，苏月逢等他收回手便起身，说还想去药房看看，陆昭景也跟着站起来：“我陪你去，有个地方你还没看。”
闻澈将手里的诏令一合：“他刚才说要跟我去御书房。”
苏月逢看向闻澈，自己确实说过等讨论完再看看那份清查内库的批示，闻澈也在旁边，只是当时没有特意约好，他看了看两人：“都去吧，先药房，再御书房，离得也不远。”
两人都没动。苏月逢已经从主位旁边走下来，见他们还留在原地，便又回头：“怎么了？”
“你挑一个。”陆昭景说，苏月逢看了看两人：“为什么非得挑一个？”
闻澈看了陆昭景一眼，将那份批示递给苏月逢：“这个还没看完，先去书房。”
陆昭景伸手碰了碰他腰侧新系上的锦袋，笑着问道：“刚收了我的东西，不陪我走一趟？”
“陪啊，不过得按先来后到。”苏月逢接过批示，朝闻澈示意，“皇后先约的，等查完这里，再陪你去药房。”他说着低头看了眼腰侧的锦袋，笑着说：“收礼就让插队，朕这案子还怎么查？”
陆昭景只好放开手：“那我排下一个，你别又答应别人去了。”
苏月逢点头应下，将批示递给贺明川，请他帮忙看看背面的归档编号，便招呼几人一起往外走。
御书房的案头还留着薄匣，苏月逢走过去，贺明川则蹲在旁边翻归档目录，那张被涂掉一处的批示只有半封，后半段尚未写完，目录上却记着前次调阅的卷册名称，正是内库出入总账。
“账在哪里？”苏月逢俯身看着他指出的那一行，贺明川往后翻了翻：“等一下，我找找。”苏月逢将卷册名称记下来，刚写完，旁边又伸过来一张纸。
闻澈将诏令展开，指着落款处的御印：“难怪刚才一直不肯给我看，什么都安排好了，还说定下来会告诉我，就这样对我这个发妻？”
苏月逢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挑眉道：“这件事确实瞒着你了，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去问问这道旨还没发出去，能不能拦下来。”闻澈将纸折好，目光落到他腰侧的锦袋上，伸手拨了一下垂着的穗子，哼道：“这个倒是收得挺快。”
苏月逢低头看了眼，听出了他的意思：“人都先陪你过来了，还看着别人的香袋做什么？”
闻澈抬眼看他，嘴角动了动，终于松开穗子：“行，那你先陪我把这里查完。”
苏月逢将案头剩下的文书分出一半推给他：“那你看看这些，有没有跟内库有关的。”
闻澈看着面前多出来的一摞纸：“陛下挺会使唤人。”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拉过椅子坐下，将诏令放在自己手边一份份看起来。苏月逢翻完手里的文书，又往他那边看了一眼：“找到什么记得告诉我，别光顾着你父亲。”
贺明川还蹲在书架旁，对着归档目录来回核对，终于找到总账的去向，便把册子举起来：“账已经送回去了，在内侍那里。”
苏月逢接过目录，记下账册的编号，几人又将剩下的文书查过一遍，没有找到其他线索，便把东西放回原处一起出了御书房。
第二轮搜证已经开放，各角色的私人物品放在侧殿不同位置，贴着对应的身份。苏月逢刚进门，便看见许望竹在自己的药箱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张空白的问诊单，见他进来，立刻将旁边的凳子往外挪了挪。
苏月逢坐下，问他太医回到药房以后有没有重新检查过药匣，许望竹摇头，说柜门是锁着的，外面的纸封也没有破，他便直接取了出来，没再打开看。
“纸封？”苏月逢抬起眼。许望竹从资料中找出药匣的说明，封纸只是普通的白纸，没有落款和加印。苏月逢看完，记下这一点，许望竹却没将单子收走，等他写完，轻声问：“你平时睡得怎么样？”
“我？”苏月逢疑惑地看他，许望竹点头，又补充是问皇帝，他便回想了一下角色资料，答道：“似乎是不太好，贵妃刚送了安神香。”
许望竹认真填上，又将写好的单子递过来，请他签字。
苏月逢看着上面几条医嘱，笔尖停在署名处，抬头问许望竹：“都驾崩了，还得早睡？”
许望竹看看那张单子，小声道：“……就差签名了。”
苏月逢笑笑，还是落笔签了字，许望竹接回去，先朝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得到示意才将纸收进药箱，苏月逢留意到他的动作，正想问一句，林屿已经拿着文书走到身旁：“陛下，想不想出去走走？”
苏月逢的目光落到他手里的纸上：“还没放弃省亲？”
林屿将新添的一页展开，递到他面前：“批文不算了，现在换个办法，请您跟我一起回去。”
苏月逢接过文书，林屿便在旁边介绍家乡的景致，说离京不远，沿途也有不少好去处。苏月逢一边听一边往下看，目光停在最后那栏费用上，抬头问：“我送你回家，还得给你出钱？”
林屿又把纸往前递了些：“我也没钱啊，宫里的月例都拖三个月了。”
旁边关寒正在翻自己的小匣，闻言立刻转头：“你也没发？”
林屿点头，两人对过月份，发现确实相同，便一起望向苏月逢。苏月逢莫名其妙地受了两人瞪视，将那半封清查内库的批示翻出来：“我这不是正查着吗？”
关寒看完，把自己的月例欠条也递给了他，苏月逢拿着那张薄纸，回想起柯亦南说宫中大部分事务都归他管，低头在总管的名字下面加了一笔。
侧殿另一头传来周叙的声音，似乎找到什么不好解释的东西，正问工作人员能不能先收起来，苏月逢闻声过去，看见他面前放着一封信，连漪生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半卷没展开的纸。
信是写给皇弟的，约定今晚酉末在西角门交接消息，下方没有署名，却附了一张换岗安排。苏月逢将信读完，周叙连忙解释，自己只是答应替人递东西，信没有封口，里面写什么他确实看过，但还没送出去。
“谁让你送的？”苏月逢问。周叙看向连漪生，对方将手里的通行记录放下，两张纸上的换岗时间完全一致。
苏月逢又读了一遍，确认此人借着调整守卫，替皇弟留出了一段可以联络的空当，便抬头望向他：“所以我刚才让你封宫门，你把自己的人安排在门口了？”
连漪生大方承认：“你不是已经看见了？”苏月逢有些意外，这人承认得太快，自己准备好的几个问题只好换了顺序：“那你跟皇弟是什么关系？”
“他送我进宫的。”连漪生把新发的剧情卡晃了晃，“原本让我盯着你，今晚传消息出去。”
周叙低头翻册子，提醒这个约定是在开宴后，自己还没来得及去，宫里便出了事。苏月逢将信交给工作人员核对，正准备问连漪生有没有去过药房，柯亦南从外面走了进来。
“找到了？”他看看那封信，又看看连漪生，立刻朝苏月逢挪近了些，“陛下，我就说宫里有人不可信吧。”
连漪生抱起胳膊：“送信的事我认，换药的事你别往我身上推。”
柯亦南转头看向苏月逢，苏月逢记下侍卫统领的名字，抬头问他：“你那把钥匙呢，查清楚什么时候还回来的没有？”
“等一下，我记得这里写了。”柯亦南低头翻开册子翻找着，苏月逢见他一时翻不到，便将药房搜出的几张证物卡拢到一起：“你慢慢找，我先去看看那个柜子，等会儿回来再对。”
他将笔夹进册子里，刚从桌边起身，连漪生便拿起那张药房的验查卡跟着走了过来，苏月逢伸手接，他却没松开，朝门口示意：“我跟你去，正好把药的事查清楚。”
苏月逢望了望他腰间那把刀：“你刚承认自己是皇弟派来的，还跟着我？”
连漪生垂眼看着他，神色如常：“我在宫里的身份是侍卫统领。”
连漪生跟在苏月逢旁边，问他接下来搜证还准备叫谁一起：“你现在可能不信任我，但其他人也不一定可靠。”
苏月逢瞥他一眼，连漪生也知道这句话由自己说出来不合适，嘴唇抿了抿，补道：“至少你现在知道我的底细。”
苏月逢轻笑一声，笑得连漪生移开目光往前走了两步，苏月逢跟过去，拿手里的纸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手臂：“行，今天先带着你，帮我把柜子打开，我看看里面。”
连漪生回头望了工作人员一眼，对方示意他继续，他才去开柜门。苏月逢留意到他的动作，顺着看过去，工作人员已经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苏月逢对照药柜里的标签，确认御用药匣单独放在内层，其他药罐各有位置。连漪生替他拿着纸，他便又让对方念了一遍乌霜的存放记录。
等看完两张卡，他才转向连漪生：“你是不是得跟着我？”连漪生顿了顿，苏月逢接着问：“刚才那是你的任务？”
连漪生没回答，目光又往工作人员那边偏了偏。苏月逢心里有了数，正想再问，陆昭景已经拿着一册账簿过来：“找到了，陪我去侧殿看？”
苏月逢挑眉：“你也有任务？非得让我陪你？”陆昭景见他已经猜到，索性点头：“还得单独陪，不能再把他们都带上。”
苏月逢明白了先前自己说一起走，两个人为什么都不肯动：“早说啊，我还以为你们嫌对方碍事。查完这个就陪你，答应了，别催。”
说着便凑过去翻开账页，发现上面登记着已经发出的月例，与林屿和关寒所说的拖欠三个月对不上。
陆昭景将账簿往他那边递了递，苏月逢接过去，翻到后面又看见一张验物单，写明账匣暗层里藏着一包药片，便问是谁找到的。
“关寒，他在找自己的钱。”陆昭景朝门外示意，关寒恰好拿着验查结果过来，苏月逢接过一看，那包药正是太医原本配给皇帝的假死药。
苏月逢将验查结果夹进账簿，招呼几人回宴厅核对，自己先出了门。
陆昭景无奈摇头，只得跟上。
宴厅里，闻澈正在看周叙拿来的那封信，柯亦南坐在旁边，面前摆着一张完整的钥匙交接记录。苏月逢将账簿放下，抽出了其中的验查结果，柯亦南看清上面的字，嘴唇动了动。
苏月逢将交接记录拉到面前，借用单只写了皇后借钥匙，完整记录上却有归还的时间，申正三刻之前，贵妃已经将钥匙交还总管，而太医那时仍在侧殿，尚未回到药房。
他没有急着开口，将药房领用单也摆过来，柯亦南又往陆昭景那边看，陆昭景拉开椅子坐下：“看我干什么，我还给你了。”
“我也没说你没还呀。”柯亦南见苏月逢面前已经摆了三张纸，想了想，低头承认自己下午去过药房，不过是看看三日前领走的药有没有销账，内库的东西都要记清楚。
关寒坐在另一边，听到这里忍不住指了指自己的欠条：“这个怎么没记清楚？”
苏月逢顺势将总账转向他，指出其中的两笔月例，让他解释为何账上已经支出，东西却没到几位宫人手里。
“这个……”柯亦南翻到自己的背景页，读了两行，最后叹了口气，“是我拿了。但我拿钱，跟陛下的事不一定有关系吧？”
“那就先说药。”他指着假死药三个字：“这个为什么在你匣子里？”
柯亦南挠挠头，说药房的东西偶尔也会经自己转交，苏月逢便将许望竹叫过来，请他再确认一遍原药的去向。许望竹答说自己配好后便锁进内柜，给皇帝之前没有请任何人保管，也没有分出第二份。
“你拿过乌霜，钥匙已经收回来了，太医又不在。”苏月逢将几张纸依次推近，最后点了点那张验物单，“原来的药被换出来，藏进了你的账匣，你说你只是转交，那什么时候拿的，又准备交给谁？”
柯亦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很诚恳地大喊了一声：“陛下！——”
苏月逢已经听熟了他这个开头：“钥匙那次你也是这样叫我的，后来就没下文了。”
柯亦南被他说得呲牙咧嘴，索性把本子往桌上一放，自己摊坐在椅子上：：“我从您还没登基就跟着您了——”
苏月逢点头：“嗯，所以拿了多少年？”
旁边闻澈转过头笑起来，柯亦南语气弱了些：“没有那么久，也就是近两年吧。”
苏月逢伸手将那半封批示铺平，批示上虽然涂掉了名字，但清查内库的安排十分明确，负责调取账目的总管自然知道。
他将批示放在总账旁边，把几页纸按顺序叠好，没再逼柯亦南往下说，转头向工作人员确认是否已经可以投票。
对方提醒还有一会儿时间自由讨论，话音刚落，闻澈便把椅子往他这边拉了些：“那案子先到这儿，你现在有空了吧？”
苏月逢转过脸，见陆昭景也将账簿推回桌中央，顺手拿起了那只锦袋的香方；林屿在对面摊开省亲文书，脸上写着同样的期待。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迟迟没有接话。
“你们是不是都有什么任务？”桌边安静了两秒，周叙噗呲笑了一声，低头将面前的一张纸往袖子里塞。苏月逢伸手示意他停下：“你那个又是什么？”
周叙只好把纸抽出来给他看，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下方留着一块空白，想请皇帝赐一句评语。他原本准备了好几个问题，打算把苏月逢引到夸自己的话上去，结果对方一路在查钥匙，查完又去翻账，没找到合适的空当。
苏月逢摸了摸腰侧的锦袋，忍不住笑着问：“你们刚才到底听没听我说话？一个个都心怀鬼胎，只想着做自己的任务。”
林屿答道：“听了呀，柯亦南拿了钱，怕你查，又换了药。快看看我的这个能不能批？”
他说完便把文书递过来，苏月逢只好先接过来，闻澈的手这时候又搭在他肩上，提醒他先答应的事还没做完，陆昭景在旁边看了看两人，转身把桌上的笔递给苏月逢：“你先签，我等你。”
“别等了。”苏月逢将笔放下向桌边几人示意，“来吧，都拿出来，我看看你们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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