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修齐试图理解那行字。
[空白格]：哪方面？
[苏阮]：就是那个X方面。
傅修齐太阳穴跳了一下。他翻了翻聊天记录，理顺了苏阮的脑回路。
这小骗子以为全世界都在辜负他，原因是他的X方面有毛病。
傅修齐没什么表情，屏幕冷光映着他晦暗不明的眼睛。他恍惚意识到他应该在此刻做些什么。他不就是为了报复苏阮，才再次咬饵的吗？要不然他是疯了，才任由这天生的小骗子对他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傅修齐手指轻叩桌面，神色明朗了几分。在这个安静的下午，他像是格外弄懂了自己。
[空白格]：问题大了。
对面安静了几秒。
[苏阮]：天呢，求你展开说说！
傅修齐几乎看见苏阮抓耳挠腮的样子了。
那就让他抓去。
[空白格]：以你我现在的关系，不便启齿。
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时亮时灭，反反复复亮了两分钟，最终彻底平息下去，苏阮什么也没发出来。
傅修齐处理了几封邮件，才收到回复。
[苏阮]：谢谢。
短短两个字。但在傅修齐意料之内。
苏阮真正郁闷的时候就是这样惜字如金。他是个多话的人，不开心了还会发脾气，但真的无可奈何了，却是不愿多说话的——只会钻到他怀里，一个劲地求安慰。
但现在根本不会有人安慰他。
小小的报复，看来很是成功。但奇怪的是，傅修齐心里竟无半分痛快。甚至由于咖啡摄入过多，心脏还有些滞闷。
傅氏医院，病房里，阳光从大窗斜铺进来。苏阮坐在沙发上，并着双腿，撑着下巴，脸色忧郁。
他那方面果然有毛病。怪不得几个老公挨个跑。
苏阮叹了口气，从床上滑下来，坐到台几旁边拿水果吃。睫毛湿了一圈，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身体是他自己的，别人爱不爱他不受他的控制，但他决定爱自己——X生活过不到一块儿去，那就不过了。也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他又没那个瘾。
床头贴着他的名字和等级信息。F级。他翻了会儿手机才弄明白，人对那档子事的需要程度和等级挂钩，等级越高的越来劲。听说A+往上的都带点瘾，像S级那种更是重灾区。
他一个F，除了发情期那几天，平时能有多大需求。这事搁他身上真不算什么，但他也懂，对别人来说不算小。人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他那几个老公想找个合拍的，他没法说人家不对。
这么一想，倒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在这个孤独的下午，他原谅了他的所有前夫，以及在逃的老公。
·
傅修齐下午还有一个会，但他心脏不太舒服。加上脑子里总浮现苏阮坐在病床上抱着膝盖偷偷抹泪的情景，他莫名心烦。
苏阮身体不好，真吓坏了又要多住几天，到头来收拾烂摊子的还是他。想了想，眼下先把这小骗子的身体养结实了再说，最好等他再长大几岁。欺负一个病恹恹的小孩，没多大意思，他已经试过了。
当初苏阮豁出去半年的功夫设下杀猪盘，傅修齐也不是不能照方抓药，设一个更长的局。捧着他，惯着他，等他飘起来再把手一撤。苏阮娇气脆弱，到时他只消一撒手，他自个儿就能碎了。
傅修齐觉着自己多半就是这么打算的，要不然他何必把人弄到医院里照看着？没有直接丢出去喂狗，只能说明喂狗太便宜他了。
傅修齐让助理把会议改期，叫司机直接开车去医院。
推门进去的时候苏阮正趴在桌上写写画画，脑袋上的补丁有些扎眼。
傅修齐没出声，站到他后头垂眼往下看。
苏阮胳膊底下压着病房标配的意见本，封皮上印着VIP特护几个字，但他显然不是来提意见的——他在画思维导图，线条拉得挺齐，分枝也清楚。
傅修齐视线往下扫。主脉络上写了个标题，“苏阮的记忆重启之路”。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像是给自己打气用的：“失忆了不要慌，崭新记忆等着你。”
傅修齐再往下看，又是一行：“新的记忆，从致富开始，财富是人生的第一要务。”
他的目光停在苏阮后脑勺上。这小骗子对钱的执念简直让人发指。
傅修齐的目光在纸页上搜寻。苏阮像是把那个问了一半的名字彻底忘了，连带他这个刚认下的哥哥也没能争取到一席之地。
苏阮很认真，肩膀微微耸着，病号服略显宽大地垂下，露出半截肩头和细细的锁骨。过了好一阵他才觉出桌面上多了片影子，放下笔扭过脸来。看见傅修齐的瞬间眼睛猛地亮了，整张脸活过来似的。
“哥哥回来了！”
声音里头高兴的成份似乎很真，跟小孩等着大人回来一个样。
他踢着拖鞋跑去倒了杯温水，双手捧着递到傅修齐面前：“哥哥上班辛苦了！”
傅修齐没想到还有欢迎仪式。
他低头看着苏阮的神情更像是在审视。他把水接过来。苏阮的目光就也热乎乎地跟过来。明晃晃像两盏小灯。
傅修齐他低头抿了一口：“头还疼不疼？”
“不疼了。”
“有没有乖乖的？”
苏阮点头："乖了的。我除了这个小房间哪儿都没去过。医生和护士姐姐来查房我都很配合，纱布换了，消炎药按时吃了，腺体护理喷雾也喷了的。"
说完又端了果盘过来，献宝似的举到傅修齐面前。傅修齐接过去，搁在桌上，问：“你很高兴？”
苏阮又点头，声音里头那点雀跃压都压不住：“哥哥答应我早早回来就早早回来了。比我想的还早呢。我当然高兴呢。”
傅修齐沉默下去，脸色有些古怪。
这是他头一回在苏阮的情绪上会错了意。不过他没往心里去——从前苏阮那些喜怒哀乐全是演的，如今失忆之后反倒真了些，猜不准也正常。
出院前一晚，京海忽然落了大雪。
风在楼外面呜呜地卷，苏阮趴在走廊尽头的玻璃窗上，鼻尖快贴上去了，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模糊。他看得入神，像被窗外那点动静把魂勾走了似的。
九点整，傅修齐走过来牵他手腕：“去睡觉。”
苏阮往反方向挣了一下，下巴还搁在窗台上没挪开，声音小小的：“想再看会儿。”
傅修齐道：“黑漆漆的，有什么好看。”
苏阮把眼睛睁大了：“有两个人在堆雪人，你没看见吗？”
傅修齐懒得动，但还是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一眼。对面楼下确实有两个影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正弯腰往雪堆上拍雪。
苏阮晃了晃脑袋，碎发跟着一颠：“哥哥，我也要去。”
傅修齐笑了一声：“这会儿出去你会感冒，你想多住几天就直说。”
苏阮撇了撇嘴，仰头看了他一眼，把脖子缩回去了：“那不去了…就是想看看他们堆的是不是小恐龙。”
其实他知道不是，只是他一边看一边幻想着如果是自己，会怎么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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