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鸢是在女子细碎的啜泣声中缓缓转醒的。
视线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入目是一层朦胧的水青色纱帐,帐顶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图案,一看便知,这里不是她的闺房。
她眼睫极轻地颤了颤,守在床榻边的贴身丫鬟立刻察觉到她的动静,噙着泪激动地叫嚷:“小姐!您终于醒了!有没有哪里不适?要不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
锦书絮絮叨叨的声音唤醒了她的意识,昏迷前的画面顿时如潮水涌入脑海。
春日宴。
瑶光池畔,昭阳公主不慎落水,她下意识伸手去扶,反被一同拽进池中。
冰凉刺骨的池水瞬间将她吞没。
她拼命挣扎,而岸边那道她熟悉至极的身影,却毫不犹豫地跃入池中,朝另一个方向游去。
锦书将早就备好的热汤送到她唇边,可许知鸢始终一言不发,怔然垂着眸,锦书眼眶又是一酸,正待开口,角落里一直静默着的侍女却走上前来。
“许姑娘醒了便好。方才太医来看过公主,说殿下受了惊,需得静养。许姑娘若是无事,烦请尽快离府,免得惊扰了殿下。”
说话的,是昭阳公主的近侍,云秞。她虽举止恭谦,可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明显的倨傲。
锦书蹙着眉,忍不住回嘴:“云秞姐姐,我家小姐也受了惊,呛了水,为何这么快就要赶我们……”
“锦书姑娘这话,就不对了。”
云秞打断她,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眼底却一片冰冷。
“公主是千金之躯,自然是最要紧的。今日宴席上的宾客,大半皆已离开,许姑娘再继续留在府内,恐怕也不合规矩吧?”
“更何况,沈三公子此刻正守在殿下的寝宫内,仔细照料着殿下。连沈公子都这般谨慎体贴,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自是更要为殿下着想。”
云秞口中的沈三公子,正是许知鸢的表兄,沈弈川。
今日的宴席上,他们二人一同出席,席间姿态亲近,看起来情谊甚笃。
可当许知鸢与昭阳公主一同落水时,沈弈川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公主,徒留许知鸢在水中挣扎,直到最后被他的至交好友救下。
云秞这番话,摆明了就是要往她心窝上戳。
锦书忍不住替自家小姐出声,“你——”
“锦书。”
许知鸢及时唤了一声,朝她摇了摇头。
锦书只能咬着唇,默默退到榻边。
许知鸢在她的帮助下,撑着榻沿坐起身,刚要开口,嗓子却像被堵住似的,忍不住重重咳嗽起来。
锦书见状,赶忙喂她喝了好几口水,又仔细替她拍着背,直到她勉强顺了气,这才抬眸看向云秞。
“云……咳咳……云秞姑娘,可否让我……去见见表哥?我有话同他说。”
说话间,原本拢在身上的锦被早已滑落,露出内里单薄的衣衫。
湿漉漉的发丝还黏在鬓边,就连眼眸也凝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看起来格外可怜。
可云秞并未有半分心软,反倒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微微睁大了眼,话语里带着劝慰。
“许姑娘,您是通情达理之人,还是莫要为难奴婢了。”
“且不说沈公子此刻正照料着殿下,根本抽不出空见您。就算您见着了,又有何用?若是届时不小心冲撞了殿下,惹殿下不快,不仅您难做人,怕是连沈公子,也要跟着受牵连。”
这话听起来仿佛句句在理,可许知鸢很清楚,她不过是变着法子地想让自己认清身份。
许知鸢没再说话,黯然垂下眼帘,葱白指尖紧紧攥住身前的锦被。
“小姐……”锦书心疼极了。
许知鸢阖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似乎是终于认命了。
她掀开锦被,起身下榻,锦书连忙上前搀扶。
“既然公主需要静养,那我便不打扰了。”许知鸢声音平静,可细听,仍能觉察出颤抖,“锦书,我们回府。”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屏风一侧。
绕过这扇屏风,甫一抬眸,便瞧见屏风外侧的紫檀木圈椅上,坐着一个人。
男子身着一袭云纹暗花锦袍,衣料是上等宫锦,流光暗转,华贵逼人。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温雅清俊,剑眉星目,那墨玉似的双眸,正静静地看着她。
是谢洛衍。
许知鸢脚步猛地顿住,脸上慌乱一闪而过,赶忙向他屈膝行礼。
“不知谢公子在此,知鸢失礼了。今日落水,多谢谢公子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谢洛衍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视线带着隐隐的压迫感,许知鸢抿着唇,默默把头埋得更低些。
谢洛衍不喜欢她,她早就知晓。
从前每当她和沈弈川举止亲近,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便带着几分明显的嫌恶。
今日他能救她,多半也是看在沈弈川的面子上。
谢洛衍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语调淡漠又疏离,“举手之劳,许姑娘不必挂怀。”
仅此一句,再无多言。
许知鸢又福了福身,由锦书搀扶着,两人走出暖阁。
她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云秞合手站在一旁,眼角余光,却小心翼翼地瞥向谢洛衍。
作为京城里最负盛名的永宁侯世子,他只需站在那里,便足够吸引所有人的注目。
谢洛衍收回视线,转而落在云秞身上。
他的眼神很淡,虽不见怒意,可看人时自带一股孤冷,让云秞忍不住绷紧神经。
“公主素来仁善亲和,身边的人,说话做事也该顾及体面。”
声音透着与生俱来的威压。
云秞脸色微变,自是听出了话语里的敲打意味。
许知鸢人微言轻,她如今自作主张赶人出府,就像是帮公主赶走一只讨人厌的飞蛾罢了。
可谢洛衍不同。
她赶忙屈膝福身,动作规矩得挑不出错处,只有指尖在袖中轻蜷了一下。
“奴婢明白。”
谢洛衍不再看她,起身理了理衣袍,“弈川兄那边,我去知会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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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鸢和锦书坐上了回沈府的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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