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知渡深邃的眼眸在烛火下沉了沉,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将那枚冰冷的假令牌拈了起来,指腹摩挲着上面“监工”二字,片刻后,才用一种几乎听不出情绪的声调说道:“好。”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工部档房那股子陈年纸墨混合着霉味的气息,就差点把林潇潇送走。
这味道比刑部大牢的血腥味还上头,是一种能渗透进灵魂的、来自文牍工作的腐朽气息。
费知渡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守门的老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由着他领着一个东张西望、捏着鼻子的“家眷”长驱直入。
卷宗库里光线昏暗,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木架上塞满了牛皮纸包裹的卷宗,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在从高窗透进来的微光里起舞,像无数个死去的KPI的亡魂。
费知渡熟门熟路地抽出了显庆二年的工部存档,翻到“道路修造”一栏。
纸页泛黄,字迹工整,记录着那一年的每一项工程预算。
林潇潇凑过去,很快就找到了“蓝田道重修”的条目。
后面跟着一行朱笔批注,字迹铁画银钩,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西域战事未平,国库吃紧,暂缓。钦此。”
“是圣人的笔迹。”费知渡的声音低沉,证实了林潇潇的猜测。
“官方认证的‘没钱,下一个’。”林潇潇在心里吐槽,这项目死得明明白白,连立项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在朝议阶段就被KO了。
那陆明渊的“监工令牌”就更是无稽之谈,简直是自己给自己发了个寂寞。
“看来,只能找当事人聊聊了。”费知渡合上卷宗,将它归于原位。
一个时辰后,在长安城南一处清净的宅院里,他们见到了那位已经致仕的工部员外郎,钱老大人。
老头儿正坐在院里晒太阳,眯着眼逗笼子里的画眉,一副岁月静好的退休老干部模样。
听完费知渡的来意,钱老大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光:“蓝田道……哦,老夫想起来了。确有此事。当时兵部那边还派人来问过,想知道那条路到底能不能修。”
“兵部派来的人,可是云麾将军陆明渊?”费知渡追问。
“陆将军本人倒是没来,”钱老大人摇了摇头,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是他的亲卫,拿着他的手令来的。问得很细,反反复复就问那路什么时候能动工。下官也只能实话实说,圣人都批了‘暂缓’,那就是猴年马月的事了,让他别惦记了。”
林潇潇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立刻插话:“钱老大人,您还记得,陆将军的人具体问的是蓝田道的哪一段吗?”
这个问题似乎勾起了老人的回忆,他思索了半晌,颤巍巍地起身,从屋里翻出一张泛黄的旧舆图,在桌上摊开。
他的手指布满老年斑,颤抖着划过地图上的线路,最终停留在一个险峻的山口位置。
“这里,”他笃定地说道,“就是这里,鹰嘴崖。老夫记得清楚,因为那亲卫问了好几遍。他说他们将军想知道,若是绕不开这鹰嘴崖,可有别的法子。我说难啊,这地方地势险要,两山夹一谷,要想修出一条能过重车的官道,非得炸山开路不可。那耗费的银钱,简直是个无底洞。朝廷就是卡在这儿,才迟迟下不了决心。”
林潇潇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舆图上那个被圈出的“鹰嘴崖”上,心脏不自觉地加速跳动。
她迅速将这个地形记在心里,甚至在脑海中飞速地勾勒出了一幅简易的地形草图。
从钱府出来,一上马车,林潇潇就迫不及待地对车帘外的红拂女低声吩咐:“红姐,帮我个忙,连夜出城一趟。”她将自己在脑中复刻的鹰嘴崖地形图简单描述了一遍,“就按这个位置去找,看看那下面有什么蹊跷。特别是注意,有没有营寨的痕迹,或者……不该出现的车辙印。”
红拂女办事向来利落,一个“好”字刚落,人影已消失在街角。
三日后,就在林潇潇快要把陆府账房里的算盘珠子都盘出包浆的时候,红拂女终于回来了。
她一身风尘,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夫人,你料事如神。”红拂女递过来一个油纸包,“鹰嘴崖下面确实有个废弃的营寨,看规模不大,也就容纳百十来人。我在寨子周围的草丛里发现了这个。”
林潇潇打开纸包,里面是一片巴掌大的、已经破损不堪的麻布碎片。
布料粗糙,上面沾着泥土,还粘着几粒已经霉变成黑绿色的小颗粒。
“这是……”
“米粒。”红拂女肯定地说道,“我在崖壁的缝隙里找到的。那地方很隐蔽,显然是被人刻意塞进去的。我还看了地上的车辙印,虽然被这几年的野草盖住了不少,但挖开土层就能看出,印子很深,绝对是载重马车留下的。”
林潇潇将那块麻布片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霉味和麻料特有的气味窜入鼻腔。
她敢用自己美食博主的职业生涯打赌,这麻袋的质地,跟她之前在大慈恩寺后山米仓里看到的那些,一模一样!
【叮!关联线索吻合度超过90%!】
【新任务发布:【粮道迷踪·其一】。
查明鹰嘴崖废弃营寨的真实用途,并找到其与慈恩寺米仓的关联证据。
任务奖励:积分500点,【美食地图】局部解锁权限一次。】
系统的提示音简直是天籁之音。
林潇潇深吸一口气,很好,拼图又多了一块。
她将那块破布小心翼翼地收好,转身一头扎进了账房。
如果说鹰嘴崖是物理上的突破口,那陆府的账本就是解开谜团的密码本。
她让老管家将陆明渊出征前,也就是显庆二年一整年的所有银钱往来记录全部搬了出来,堆了满满一桌子。
“夫人,这……这都是陈年旧账了,您看这个做什么?”老管家一脸困惑。
“查漏补缺,看看家里有没有被蛀虫啃了。”林潇潇头也不抬,一边翻阅,一边在纸上飞速地记录着。
那笔八百贯的“慈恩寺捐银”像个孤零零的胖子,在账本里格外显眼。
但林潇潇的直觉告诉她,既然是秘密行事,陆明渊不可能只留下这么一个明显的破绽。
她一笔一笔地核对,从柴米油盐到人情往来,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终于,在显庆二年三月到五月的支出记录里,她发现了三笔极其诡异的款项:
第一笔:“采买石料,三百贯。”没有供货商的名字,没有收据,只有一个模糊的“城西石场”的标注。
第二笔:“雇工银,四百二十贯。”同样,没有工人的名册,没有工头画押,只有一句“按期结讫”。
第三笔:“车马损耗,二百贯。”没有具体事由,没有写明是哪几辆车、哪几匹马出了问题。
这三笔钱加起来,不多不少,正好九百二十贯,将近千贯。
时间点也完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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