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沉默了。它终于明白那句“我又没毛”是何意。
从始至终，她都只将它当做一头白虎，一只野生动物。她和它不是一个物种，她是人。
即便它是上古神兽，即使它可以幻化人形。它还是兽。
所以她的眼里没有对神明的敬仰，只有对于这一物种的好奇。当想通这一点，从来视众生为蝼蚁的上古神兽，沉默了许久。
直到黎明悄然而至，直到树叶愈发地深绿，直到她撤了床单换上凉席，直到盛夏的来临。
两只柜子里的书都已看完，电视柜上的DVD它已经分得出电影、电视剧、纪录片。它适应了宠物牙膏奇怪的味道，和牙刷清洁牙齿时的难受。
它踩坏过猫抓板，挠过门板，最后被她抓着脖颈修剪指甲。她还是那么粗鲁，脾气时好时坏，回家却越来越晚。
但她没有饿过它，也没有再强迫它吃猫粮。剩余的猫粮她拿去楼下喂了那些流浪猫。听那聒噪的大妈无意中流出，她曾经养过猫，年纪大了死了。
她不再养宠物。她说动物园里有那么多免费的动物，何必花那个钱。说这话的时候她很冷血，可是那只狼崽没挺过去的那晚，她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第二天她依然跑去上班，依然很晚回来。它不知道动物园每天有那么多的事可干，却时常能闻见她身上的血腥味、药味。
有那些动物的，也有她的。
她说动物医学是集小儿科、精神科为一体的学科。优秀的兽医太多太多，而她，太笨。所以她想听懂动物的话。
它都无法听懂那些未开灵智的动物的话，她又怎么听得懂？她说：“是啊，教授至今还留着我，还让我加入他的项目，是看我可怜吗？”
它见过那个教授，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但指点她给它换药的那段日子，偶尔又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也许，你也不是一无是处。”它本想安慰她，换来她的白眼。
“白虎真君，”心情好的时候，她会这么唤它，“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变回人啊？”
它总是沉默以对。
“算了算了，别去想了，变不回就变不回吧。”安慰的人变成了她。
“慕医生，如果我一直无法恢复灵力，变不回人身，怎么办？”它也曾试探她的底线。
她会摸着它的脑袋说：“还能怎么办？继续养着呗，反正你那么可爱。”
它揣测她的底线：幼虎，和离开。
而这两者，恰是它最不喜的。尤其，当它发现，她摸它脑袋的次数越来越多，这个可以这个不可以的命令也日益增多。
它不是宠物。若是继续维持幼虎的模样，不知何时她会将自己视为它的主人。
或许，它该考虑恢复人身了。只是，在没钱没势的情况下，怎样才能不被赶出去？
白虎苦恼地思索着，眉宇紧皱，一手无意识地捏着袖沿，一手胡乱地按着遥控器。突然，敲门声响起——
“慕小姐，在家吗？”是那个聒噪的大妈。
白虎本不想搭理，又听得，“不在家怎么电视开着？”糟了，他刚分神想事忘记把音量关闭。
“慕小姐，开开门，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想跟你商量。”
揉了揉抽痛的额角，白虎毅然决然地起身打开了门，“她不在。”他不想这事传到她耳朵里。
大妈仰头看着他，又看了看门牌，“你是慕小姐的，谁？”白发、古代电视剧里的衣服，模样倒是英俊。
“有什么事吗？”
就是没什么礼貌。大妈脸一沉，“我找慕沐，你是谁？为什么在她家里？她妈知不知道？”蓦地又一顿，往后倒退两步，拿起手机，“不说清楚你是谁，我就报警了。”
看来当他是贼了。有贼光天化日之下敢装主人的吗？白虎不由气恼地脱口而出：“我是她男人。”
居委会大妈虽然没有报警，但是她打给了慕沐。她说：“慕小姐，你家有个陌生的男人，被我们抓住了。你要不马上赶回来看看，是不是贼？”
电话那头的慕医生此刻是何神情白虎不敢猜测，但围堵在门口那群戴着红袖章的大妈大爷，还有听闻有热闹可看的邻居，除了好奇，还是好奇。
“慕沐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没听她妈提起过？”
“看来她妈妈也不知道。一会我给大姐打个电话？”
“别别，万一她不想让她妈知道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男的长得倒不错，挺好看的……”
端坐沙发，白虎拢了拢衣袍。
“就是头发全白了，年纪看着也不大啊？”
“也许是染的。你不知道现在的孩子染发，五颜六色，我女儿上回还让我染个全红的呢。别说，挺好看，就是会褪色。”
“那个，你，”紧紧盯着他的大妈忽然开口，“穿的是汉服吗？”
白虎看了她一眼，别开脸望向大门。
“那，我跟你说……”
“她回来了。”
大妈还未转过神，慕沐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电梯口。
围堵的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了道，叽叽喳喳的吵杂在她走向那个男人之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慕小姐，你回来了，”大妈立马起身，“你认得他吗？不认识的话，我们立刻报警。”
从肝胆俱裂到胆颤惊心，又到忐忑不安，慕沐捏着手机的手冰凉。
她以为白虎被发现了，但又听得“男人”，犹疑着白虎是否变回了人身？可大妈又说贼，她最怕的是家里遭了贼，贼发现了白虎，那就是祸不单行了。
幸好，“我认识他，”直至现在她终于松了口气，“他是我朋友，暂住在这。”
“咦？朋友？他不是说，他是你男人吗？”
慕沐愣住了。
大妈忽地一拍巴掌，“哦哦，我懂了，男朋友，男朋友。”
一片哄笑声中，她涨红了脸。
待得人群散去，大门关上，她转身就往卧室去了。白虎紧随其后，只见她在屋子正中转了两圈，然后打开衣柜往外搬衣服
“这是做什么？”
“搬家。”
白虎懵了，“搬家？为什么要搬家？”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搬家？
她打开行李箱，一股脑儿将衣服塞进去，“你不用做人，我以后还要做人呢。”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社死，还是社区的社。
白虎却误会了她的意思，“我变回人身，你不高兴吗？”虽然这个时机，来得不怎么好。就如俗话说的，人算不如天算。
他是神算不如人算，“慕医生，我恢复灵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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