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垂,初秋的风已经带了丝丝凉意。这个时节最是安逸闲适,可表面平静的邺王府内却风起云涌。
昏睡过去的邺王已然被仆从们小心翼翼抬回房,一室的看管仆从也如鸟兽散,会客偏厅内空留祝余和梁筠相对无言。
已经没有人关心权臣与王妃是否逾距,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生怕清醒后的邺王再大开杀戒。
许久许久,祝余终于从刚刚的场景回过神来,她指尖冰凉,眼前发黑,一想到刚刚的情形还是忍不住后怕。
腿一软,靠着背后的墙壁缓缓坐到了地下。
梁筠皱了皱眉,俯身将她打横抱起。祝余也顾不得身份,窝在他的胸口,额头抵住他的肩膀寻求慰藉。
“手怎么这么凉。”将祝余稳妥放在软榻上,梁筠焦心开口。
祝余确实被吓到了。
“圣上服下药后确实如盛年时一般理智明达,万万没想到邺王服下后,竟然比儿时发病前更加恶劣。”梁筠边说,边倒了杯热茶塞到祝余手中。
“那之后能不能不再给他丹药了?”祝余抓着梁筠的袖子,语气急切。
而梁筠却苦笑,“一步错,步步错。”
他顿了顿,不再解释,只道,“这几日我都留在王府,护你周全。”
-
是夜。祝余睡得极不安稳。
自成婚后,邺王整日玩乐不愿与她同屋而眠,她自然落得清净。虽德妃尝尝催促子嗣,却也不能按住自己的儿子与儿媳同房。
今日,明明也是自己一人安睡在榻上,可一闭眼,面前却都是邺王白天那狰狞的模样。
翻来覆去睡不着,东方已然泛起鱼肚白。
天蒙蒙亮,一道口谕便传到王府。祝余透过窗看去,一个男人正跪在殿前听公公宣读,他在这有些萧瑟的秋风中,如同一只墨竹般韧而不脆、刚而不愎。
是给梁筠的旨意。
少倾,他拍了拍膝上的浮尘,迎着微熹的晨光垂眸而立。
“梁筠……”祝余推开房门,轻声喊他。
他未动也未应,只是远远地望着她,直到第一缕朝阳照耀在他脸上。
“昨日德妃安插在邺王身边的探子第一时间就将他清醒的事禀报给圣上了,”梁筠缓步走来,边说吧边在她身前站定,“圣上下旨,无论邺王如何顽劣,都要将剩余的丹药全数喂给他,直到他万全康复。”
“昏聩!”祝余听闻险些站不住,口不择言。
梁筠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手扶住她的腰肢,一手捂嘴,眉头微皱轻声道,“切莫胡说。”
他松开她,又将自己置于初秋的清晨冷风中。秋叶打着旋在空中飞舞,落在他的肩头上,他恍若未闻。
祝余抬手,轻轻将那片枯叶拂去。
“抱歉……”
“我的本意从不是将你置身于这种危险中。”
“是我太过自负,自认能够掌控一切。”
“除了道歉,我不知该如何弥补。”
梁筠面色苦痛,有不安,有不甘,更多的是满腔的悔意。这是祝余认识他十余年来头一回见。
她手中还攥着从他肩头摘下的枯叶,秀气的指头一拈,那枯叶便化成齑粉,被风带走了。
从离别后被他所救的雀跃,到被他推着嫁人的失落,再到如今听他悔过的窃喜……祝余恨自己,为什么所有情绪,总会本能跟着他起起伏伏。
当初他要她嫁人,便是对她并无男女之情,这点祝余十分肯定。
所以祝余劝诫自己,顾全大局嫁给邺王,从此与他只是伙伴关系,再近,也只能当他是兄长。
她已将她的少女心事尽数收起,可为什么,他要与她如此亲近、与她说那么多语意不明的话、又暗暗见不得她对别的男人上心……
已知他不爱,那这定是占有欲与控制欲作祟了。
想通了一切,祝余的心跳慢了半拍。原本还有一丝他对她有情的幻想,而今这簇火焰也尽数熄灭了……
晨间的风儿还在喧嚣,他在等她答话。
可祝余并不看他,只是兀自盯着鞋尖发呆。
“麦冬……”
祝余听到这那句无声的催促,勾了勾唇角。她懂了,他不就是要她亲口说一句“和离”么!
这样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动用一切势力,将她接出王府,困在司天台,困在他身边。
既然发心并非爱意,那她也懒得探究他的动机,她只知道,她不愿就这么轻易如了他的意。
祝余抬头,仿佛没看到梁筠渴求的眼,她无所谓地拍了拍手上残余的枯叶,只轻飘飘还他一句当初在司天台说过的话,“梁筠,我落子无悔。”
他要她亲口提和离,她偏不,哪怕前路艰难险阻,也好过自欺欺人留在他身边强!
说罢,祝余转过身,语气冷硬,“梁大人请回吧,别站在王妃寝殿门口,惹人口舌。
午膳结束,德妃亲自派人前来盯着梁筠给邺王喂药,祝余立在一旁暗暗捏紧拳头。
晨间与梁筠不欢而散,可万一邺王真的变成前日那样不堪,自己并未应对之法,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一粒嫣红的丹药入喉,众人都屏气凝神,等待着邺王再次清醒。
“你们都围着做什么?”邺王睁眼了,第一句便是斥责。
离他最近的侍女抖了抖,赶忙挪开半步,生怕再惹怒了这个阎王。
可今日服药后,邺王的状态明显与上次不同。他眼神依旧清明,但暴虐的情绪却并未发作,动作也有些呆滞。
这状态,到像在清醒与痴愚之间。
“好晕,快将我扶去榻上,慢一步杀了你们!”邺王暴虐的因子仍在,可困倦使然,他的威慑力骤减。
梁筠观察了片刻便知,这龙参藤虽有神效,但和其他草药一样并不能治好邺王的病,只能暂缓。
上次服后,身体已然记住了药效,这次便不会再如上次般起效。如果没猜错,哪怕药量一致,效果也会一次比一次衰退。
其实如果能将邺王彻底医好,那么他在朝中的地位便可永久稳固,调查刺杀之事也更得心应手。
可见到药效衰弱,他却无比庆幸。祝余不肯与他和离,若真受了欺负,他将置自己于万劫不复。
……
德妃派来的宫人将邺王服用丹药后的一举一动尽数禀报给德妃,不多时,两人又小心端着个包裹匆匆回到邺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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