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兵分三路......”傅翾轻叹一声，仍旧俯身将云映初抱起来，而后走到舆图前，伸手指向并州州治曲阳所在，“并州牧陈英作为名义上的统帅，实则只负责从曲阳到天绥这一路的兵马，能战者共一十五万人。剩下两部号为并州军，其中人马其实由益州兵马和司州各处临时征调来的兵甲组成。”
傅翾用指节敲了敲洛阳，又一路向东连上新塘：“斥候传信说，洛阳一带有兵马粮草调动的痕迹，洛阳郡兵当会随益州兵马同攻新塘，这样一来，洛阳一路人数约在八万之数。”
“只是不知姜家这回是自己凑上前的，还是陈英与他们暗中说了什么。”云映初蹙眉看着舆图上代表洛阳的一方小小城池。
陈英所发檄文是以为姜太后暴死一事伸冤为名，虽然不知天子而今究竟是怎样的境况，年中的一场纷乱又是怎样的经过，可陈英若是打出这个名号来，天子也只能默许其作为，而身为姜太后母家的洛阳姜家——这样一个尤擅为鬼为蜮阴行诡术的宗党——他们一早就会察觉出自己在其间大有可为之地、大有可收之利。
“都不影响。”傅翾继续说道，“洛阳新塘一路是为了牵制青州留守的兵马。”
云映初挣了挣身子，示意傅翾将自己放下来。
“还有一路要去彭邑。”她的指尖传来舆图粗粝的触感，最终停在豫州东北，“他们要么等着打下新塘以东，直到泰山脚下，能够直接威胁青徐两州的时候，再行分兵，一路继续向东往广临走，一路南下去彭邑，要么，就只能借道豫州。”
云映初转头看向傅翾：“虽说不用指望豫州牧能为我们抵挡一阵，但豫州牧会别无二心地甘愿为他们让开粮道吗？三年前豫州还曾经想过在青州边境上动手脚，可见豫州牧不是个思虑纯直的人。”
“豫州的反应要看战况，若是新塘一切安稳，他必然不会来自讨没趣，若是战事不利......”
云映初所担心的就是此事，新塘以东到手不过三年，局势不像青州本土那样稳定通透。陈英不同于袁歆，并州毗邻幽云，他与傅翾及其所部幽云边军打的交道可比远在西北的袁歆多多了，袁歆能因姜太后的三言两语而错误看待幽云边军，陈英既敢发兵，必然是做了万全准备，可以想见幽并之间会有一场旷日持久的恶仗。
战情一旦难分难解，兖、青、徐交界处微妙的态势就不好说会向哪个方向偏移了。
“各处守备之人都已经安排妥当，冀州州治远离战场，你安心呆在这里等我回来。”傅翾将云映初重新揽回怀中，轻轻抚了抚她垂落腰间的长发。
云映初回抱住他，想要嘱咐他多珍重又觉得言语苍白。
外面的事傅翾不曾瞒过她，云映初当然清楚，眼下其实远不到开战的最好时机，可世事岂由他心意，只能遇一事解一事罢了。
“勿以我为念，等你回家便能再见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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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天蔽日的旌旗从幽云一带的重镇中扬起，浩浩荡荡奔赴天绥城外的野原。
云映初在冀州州治的城头送别傅翾，此后时日中，无数信帛从前线飞回，恍然间又仿佛当年烽火长安时情形，然而时移世易，她再也不用暗自强迫自己不令双手在拿着战报时颤抖。
“......听说，陈英在阵前大言不惭地说，若是君侯率兵归附，他愿向天子进言免我一命？”云映初嗤笑一声，让手中绢帛随意落在桌案上，抬头与堂下传信的亲卫说道。
堂下亲卫也哂然将当日野原对峙的情况一一复述给云映初。
自幽云边军主力抵达天绥之后三日，陈英也带领着并州兵马来到野原。非止并州军对幽云边军熟悉，对于这位比邻执戟多年的邻居，幽云边军一样洞明纤毫，此时眼看河对岸阵列，便知先前斥候传递的消息并非虚言——并州军中混杂了一部分原属别制的兵马，端看其行走，不似寻常州郡兵甲，应当来源于长安北军。
幽云边军背靠天绥重镇，并州军身后也有并州险关，各自都不担心粮草补给，待两军隔水各自筑起坞堡军寨，陈英才从容陈兵开始叫阵。
他先是叫嚣傅翾受恩明安太后得以起于先帝朝，如今不思效忠反而纵妻室戕害尊上，又称天子念在幽云边军数卫边邑兼远驰长安勤王的功劳，愿不加诛，只消罢谋逆之举，天子可加封太尉，仍持节钺，一应仪礼享禄如故，特降恩使永驻京师，免边庭征战风霜劳苦。
一水之隔，幽云边军的营寨平静如故，唯有坞堡营墙堞孔中锋镝的寒光默然熠熠。
“......并州军日日如此叫阵，将军严令营门紧闭，不得理会。”亲卫答道。
云映初抬手叫人给亲卫设座，陈英的挑衅一如闲风过耳，唯独在提及并州兵马时她不动声色地收敛了些许笑意。
“天子受辖制，论理，陈英把北军和禁军都调到野原上也不是什么难事，为何只选取北军其中一部，再假并州服色？”云映初用指尖轻敲了两下桌案，“君侯可曾说过这是天子的想法，还是北军的想法？”
亲卫犹豫片刻：“将军曾言，天子弱龄，摄事乏力，在这上面未必说得上话。北军中不少人是曾随将军征过北狄的，忽然面对并州牧僭称的诏旨，恐怕不会太过情愿，无论如何，天子在并州牧手中，一点人心好恶做不得大文章。”
云映初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休息吧。”
如此般问对，从冰霜始解的初春到日永星火的仲夏不知有过多少次，亲卫对答或有不同，唯一不变的就是在天绥之外的野原上巍然不动的两军营寨。
四个多月的时日里，无论并州军如何挑衅，陈英如何叫骂，河对岸永远营门紧闭，唯有在并州军试探架桥渡河的时候，才会有箭雨淋漓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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