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长安城内浸在黄昏的微光里。集市人潮未散,叫卖声此起彼伏,少男少女遥遥对视一眼,又羞涩移开视线,丝竹声从彩楼飘下,满城热闹地像一锅炙热的沸水。
可这份热闹与吕金枝无关——
任谁知道,自己的亲堂姊和未婚夫婿搞在一起,都不会高兴的。
哭过,伤心过,吕金枝擦干泪痕,将侍女打水来。再觉得屈辱、再不高兴又能怎样?下个月就要大婚了,吕家上下以及左右姻亲,不可能容她悔婚,这是犯上,这是欺君,轻则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再有,她从小就被内定为太子妃,她要做未来的皇后,要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这些、那些人以为这样就能击垮她?一点都不能够。
春烟端着清水徐徐进来,掠过藕荷色的帐幔,放下铜盆时那水儿都没晃一下,"娘子莫气恼,为这些事不值得。"说着,她拿素白的帕子浸水拧干,小心擦拭她雪肤上的泪痕,拭过那水润晶莹的双眸时,心不由自主颤了下。
她们七娘子艳冠长安,天底下不可多得的美人,也不知道太子哪来的恶心肠要这样伤她?
“春烟,我不气了。”泪水淌多了,眼睛肿胀不已,吕金枝扁着嘴巴,身子小小抽了下,"你叫人煮两只鸡蛋来,我要敷眼睛。"她阿娘还在世的时候,就常煮鸡蛋给她敷眼睛,敷一会儿就舒服了,现在她阿娘不在了,她自己敷。
“早就备下了。”春烟起身,"我去催催。"
“嗯。”吕金枝作势躺下,身后是一张紫檀木的架子床,上面铺着硕大的虎皮,是多年前皇帝围猎时的赏赐,她躺在上面,虎毛扎在脸上刺刺挠挠,也挠得心烦意乱,不禁想到了赏赐者和他那个儿子。
都一样讨厌。
翻身坐起,春烟刚走到门扉,吕金枝叫住她:“外头两个还在哭呢?”
春烟顿住,往外探了探头,回道:“是还在。院里还堆了不少赔礼呢。”要她说,这母女俩可真是做人的脸皮都不要了。
外头站着中年美妇和弱柳扶风的小娘子,她们一个是吕金枝的二伯娘,一个是二伯娘的女儿,行六,吕金枝得喊一声六姊姊,可就是这个六姊姊在婚前和妹婿搅和在一起了。
吕金枝还没找她们麻烦,这会儿反而跑到她面前哭,还委屈极了。要不是二伯外放不在家,她真想跑过去问问,谁家亲姊婚前勾引妹婿,什么礼义廉耻都不要了?
还有那个不要脸的贱男人,啊呸!婚前和六姨子苟且,怎么不拖出去浸猪笼!吕金枝眼泪汪汪咬着下唇,只恨自己没在那贱男人脸上多挠几道。
她抹着泪,抽噎道:"春、春烟,把那两人撵走,我不耐烦见。"
“欸。”春烟刚将将转身,又被叫住,吕金枝双眸红润,像兔儿似的,"她们送的东西我都不要,恶心、恶心!通通扔出去。"
‘’还有,你再带人把院里吕六待过的地方,通通冲洗几遍,肯定也臭死了。"
“……”春烟:“是。”
脚步声远去,吕金枝蹬掉床上御赐的皮子,靠着青瓷釉彩的竹夫人,盯着头顶随风轻轻摇晃的帐幔,还是有些难过,右手探进软枕,摸出一个丝绵裹成的娃娃,是阿娘留给她的宝贝,它的头发是阿娘最黑最亮的那缕,它的小衣裳是阿娘最常穿的那套裁剪,它的身体里塞着沉香、瑞脑、鸡舌香,会像母亲一样,哄着小孩渐渐沉睡。
娃娃被高举过头顶,两只软布的小手被吕金枝捏久了热乎乎的,好像是自己散发的温度。
吕金枝牵起嘴,认真对娃娃说:“我马上就是太子妃,还要当未来的皇后。”
下一刻又瘪着嘴,眼泪珠子哗啦啦掉。
都是混蛋,都欺负我!
……
隔天,吕金枝坐在八宝铜镜面前梳妆,昏黄镜面内,妙龄少女梳着高挺秀丽的双环髻,左右簪忍冬纹金钗,发顶着缠枝福禄金冠,脑后贴一朵雍容贵气的牡丹绢花,雪面粉腮桃花眼,一颦一笑,风华绝代。
春烟理好最后一缕发丝,站在一旁连连赞叹。本朝自上而下崇尚简朴素雅之风,长安城内贵女们无不衣饰从简,效仿林下清风、皎皎明月,谁知竟出了她们娘子这样一位应生在盛世的富贵美人?
将将梳洗完毕,阿翁派人来请吕金枝,来人是身边最亲近的刘阿伯,她爹娘早逝,府里就阿翁和刘阿伯对她最好。
浅笑寒暄一阵,便跟着刘阿伯出了院落,"阿翁今日没去政事堂吗?"阿翁很厉害,在政事堂任宰相,一人撑起了他们吕家的门楣。她大伯、二伯就不大行,一个只到从五品的吏部郎中,一个外放的从六品州司马,还是被排挤出去。
少女脚步轻盈,明亮的阳光斜斜射入,辉光落在她发间的金簪上反着光,刺得刘阿伯眼睛有点疼,低下头,"老大人今早告了假。"
吕金枝步履一顿,告假?阿翁最关注家国大事,能有什么值得他告假回家?
吕金枝的脸垮了下来。
周围的气氛凝滞,刘阿伯哄道:“你是吕家的掌上明珠,未来的太子妃,总不会叫你吃亏。”说完,叹一声:“老大人也是难做,一把年纪既要料理国事,还要把家当好,昨夜又咳了半宿,七娘子你有时也得收收性子。”无论怎么说一家人始终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各退一步,相互扶持才是最重要的。
听到阿翁咳疾又犯了,吕金枝指尖无意识揪着裙摆,"阿翁早食吃过了吗?"
刘阿伯定定看向她,疲惫的眼眉爬上欣慰,笑道:"还没。待会七娘子您劝老大人多用些吧。"
“嗯。”不管待会将要发生什么事,吕金枝还是大步往前走。
吕相国的院落在整个吕家的正中央,吕金枝离得不远,半刻的脚程便到了。此时桌上摆着各色早点,有撒了芝麻的胡饼,羊肉面片汤,花朵形状的红枣蒸饼,还有巨胜奴、玉露团、金乳酥,并着一碟酱瓜、一盘炙肉、一碟香梨、一盅煎茶。
还未入内,那霸道繁多的香味就飘到了外面,好多都是她爱吃的,吕金枝却没什么胃口。甫一踏入门庭,十数只眼就盯了过来,大房的伯娘,二房的伯娘、三郎、五娘子、六娘子都来了,她们围着食桌站好神色各异,只有阿翁坐在主位慈和看着她。
吕金枝先是请安,便被请到阿翁对面落座。
吕相国笑着:“今早可算赶巧,厨房做了一桌你爱吃的。”
吕金枝拾起筷子往他碗里夹了几样菜,想说几句俏皮话,但目光扫到周围黑压压的人,话到了嘴巴边上吐不出来,收了筷子,小嘴一抿:"您要说什么便说吧,不用跟我绕弯子。"
大伯娘略微蹙眉,"瑛娘,怎么跟你阿翁说话呢。"
去年十五及笄礼上,吕金枝由长辈取字'瑛',吕瑛,家里便唤她瑛娘了。
吕金枝没看她,也没搭理她。
气氛又是一僵,倒是吕相国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老大媳妇你少说几句。今天也不是为了吵嘴或是说教孩子,瑛娘也还小。"
大伯娘是吕家宗妇,自持得有宗妇的威严,可也不是想得罪吕金枝,她下月就嫁入皇家了,开口圆话:“儿媳知道了,方才也是关心则乱。”冲吕金枝友好笑了笑,可对方眼皮都没掀一个,又立马收了笑,暗骂一声晦气。
今日这事她还不想掺和呢,要不是吕六娘闹出的丑事必须收场,否则会影响到大房未嫁的小娘子,谁管她们。
吕相国摆摆手不以为意,转头对小孙女说:“你这孩子主意大,既然不想听那些场面话,那阿翁就言归正传了。”看向吕金枝的目光带了几分柔,这孩子自幼失怙失恃,晚上打雷都要哭鼻子,还不敢睡,那时处理完政事,他都会过来看两眼才安心,现在俨然长成大姑娘了。
“昨儿你叫人撵二伯娘、六姊姊走,做得好!她们确实可恨!做姊姊的竟然勾搭妹婿,做伯娘的竟然纵然女儿胡作非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肯背负勾引妹夫的骂名,还恬不知耻求到妹妹面上,要妹妹带着一同嫁入东宫,各个都是不要脸的混账!”
吕金枝倏然抬首,目不转睛盯着他。
二伯娘搂着女儿错愕:“阿耶——”
六娘子吕如莹嘴巴张大:“阿翁,这怎么……”怎么和刚才说的不一样啊!不是叫吕金枝必须带她进东宫吗?
吕相国面上爬上疲惫,定定看着小孙女,"她们俩确实是混账,可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可回转,人也在殿下那挂了名,你是太子妃,可就算不同意,最后纳不纳妾也不是你说了算,还要担上善妒的恶名。”
“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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