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几丛枯藤攀附着巍峨的老树,暮色将至。
随着车轮的停止,发出“咯吱”几声响,陈月娥低头,伸手取下腰间垂落的香囊,自其间掏出两块碎银,递给了车夫。
“多谢张叔捎我一程了。”
车夫和善笑着,推辞几番,最终还是收下了。
陈月娥下了车,继续往成衣铺的方向走去,还未走几步,便被人拦住。
“月娥,刚回来啊。”
原是邻居林婶子喊住了她,态度热切道,手中提着一篮子吃食,估摸着又是带给自家孙子的。
陈月娥点点头,笑容恬静:“是呢,林婶子,今日去绸行看了批货。”
闻言,妇人应了声,目光深深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模样俏丽水灵,皮肤水嫩嫩的,看着与寻常闺阁闺女无异,偏偏性子却是个外柔内刚的,一举一动皆是沉稳锐利。
她的眸子转了转,又不自觉想到了陈月娥家里的情况,忍不住叹了口气。
“月娥,你一贯是懂事聪慧的,大家伙都看在眼里,只是,你那……心仪郎君实在不是良配啊,你可得慎重考虑!”
这丫头懂事,可终究是年纪少,又自小没了娘,无人与她讲述这些事情。
那日日往陈家跑,与其关系密切的郎君虽生了副好容貌,看着跟仙人似的,可终究还是个……瞎了眼的……这哪里能行,再好看也是个残废,哪里能与月娥这丫头相配。
林婶子不禁在心里腹诽着,面上不禁含了几分哀愁。
“我省得的,多谢林婶子关心。”陈月娥神情未变,温和应着。
简单寒暄几句,她便要继续往回走了。
见状,林婶子一愣,连忙将人叫住:“月娥!”
她想起什么,手在篮子里抓着,“你把这串葡萄拿回去吃。”
说着,她将东西往陈月娥怀中塞。
一大串葡萄,光泽鲜艳,个头饱满。
“林婶子,这我怎么好意思拿。”
陈月娥有些束手无措,想将怀中的葡萄送回去,又被推了回来。
“好了,平日里你也没少帮婶子忙,这点东西也不贵,拿回去给你和你爹吃。”
盛情难拒,陈月娥笑着点点头:“那就多谢婶子了。”
“嗐,这有啥好谢的。”
望着妇人离去的身影,陈月娥心中触动。
事实上,陈月娥是穿越过来的,她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却又好似没什么区别,只因为她是胎穿,睁开眼,便成了古代的一个普通女婴。
北朝,这里不属于陈月娥熟知的历史上存在的任何朝代。
一个二十几岁的现代人灵魂穿成了一个陌生朝代的女婴,在接受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后,陈月娥选择循规蹈矩地在这个陌生朝代生长、生活。这对于旁人来说似乎难以接受,可陈月娥在现代社会本就无牵无挂,即便阴差阳错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再次生活,她也觉得同以前的生活并无两样。
没有穿成皇室公主,也没有穿成大家闺秀,陈月娥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商户之女。朝廷实行重农抑商政策。士农工商,商居其末,商人及其后代不得仕宦为吏。在这里,商人便是最低贱的存在。
她对此依旧心态良好,前世她便是一个小透明,倘若突然穿到什么权贵家庭,陈月娥反而要惶恐不已了。来到一个商户之家,虽说达不到锦衣玉食、大富大贵,好歹是吃喝不愁。她不必为生计奔波,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自成衣铺的后方绕去,一间小小的木门连接着店铺与所住的房屋。一个不大的院落,几间房屋,便是陈月娥出生的地方,也是她生活了十几载的地方。
方踏进小院,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年迈虚弱的唤声:“…小娥,是你回来了吗?”
陈月娥脚下步子加快,高声道:“是我,爹,您别乱动,我这就进来看您。”
轻推开门,看清床榻上虚弱的年迈老人,陈月娥的心沉了下来。
眼看着陈父朝她露出了欣喜的神情,一向好脾气的少女却罕见地生出几分怒意来:“爹,您又偷偷把药倒掉了吗?”
方才她来到房门口时,下意识朝门口树下的草丛瞄了一眼,果见了一摊黑糊糊的汤药。
这已不是头一次了。
陈父面上露出如小孩般慌乱无措的神情来,他眼神心虚:“小娥,对不起……”
望见他如此,陈月娥哪里还发得出脾气来,她垂下眼眸,坐在床沿边,无奈问道:“爹,我知您不是闹小孩脾气的人,您分明知晓自己生病了,又为何不按医嘱好生吃药。”
陈父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来。
见状,陈月娥愈发沉默,良久,她哑声道:“您知道我会担心您,却依然选择这样做。莫不是您心中没我这个女儿,更不在意我会怎么想。”
“…月娥,你怎会这样想……”
床榻上的老人苦笑,笑起来却比哭还难看。
半晌,他低声道:“小娥,我该死了。”
“您说什么……”
陈月娥有些失语。
“我是你的累赘……”
老人几乎是惭愧地垂着头,如芒刺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的病,根本治不好的,他现在这般苟延残喘着,还是靠陈月娥衣不解带的照顾得以实现,消磨着女儿数不清的时间、银钱、精力,来维持自己岌岌可危的性命。
他又哪里忍心再继续这样下去。
与其苟活,拖累女儿,倒不如一死了之。
看着紧闭双眸的陈父,陈月娥的眼眶顿时红了。
穿越后,她本打算如前世那般孤苦无依地生活着,可重活一世,陈月娥意外有了牵挂。
异世的母亲温柔慈祥,总会笑吟吟地抱着她,同她讲些童趣的故事,或是哼些动人的小曲。
女人有一双巧手与善心,家里又是经营布庄的,稚童里里外外的衣物都由她一手缝制。一针一线皆缝进了对女儿的关切与期盼。
年幼的陈月娥沉醉在美丽的母亲怀中,连带着那缕孤独缥缈的亡魂也被一同治愈了去。
而父亲呢,记忆中的他总是板着一张脸,对陈月娥的学业极其看重。
将店铺的事情忙完后,他便会拿着一根戒尺,盯着年幼的陈月娥读书。有时态度过于严厉,娘亲看不下去,忍不住出言制止,她轻声提醒:“我们是商人之家,商人的后代不得为官。”
更何况,陈月娥还是个女子。
这句话她没说,两人却都心知肚明。
既如此,倒不如让她安安分分学习女红,长大后找个好人家嫁了。
陈父的唇线抿得很紧,他的态度坚决:“便是不做官,也合该去读书,我想让她做一个明事理的人,日后若是不想嫁人,继承咱们的成衣铺也足够养活自己。”
夫妻二人感情恩爱,一家三口的生活和谐稳定。
这一切,对陈月娥来说,都是莫大的恩赐。
可上天约莫总是见不得人一直幸福的。
在陈月娥五岁时,陈母不幸因病去世,留下父女二人相依为命,陈父坚决不愿续弦,独自一人将她拉扯长大,教导她如何管理成衣铺。
逐渐的,陈月娥长大了,从幼童成长为窈窕少女。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命运的麻绳却总是自同一处断开,在陈月娥及笄不久,陈父又患上了重疾,硬朗的身子骨顷刻间虚弱了下去。只能每日卧病在床。
成衣铺的掌柜一职便落在了陈月娥身上。
她白日处理店铺事宜,一有闲空便悉心照顾卧病在床的陈父。即便忙得晕头转向,陈月娥也甘之若饴。相较前世如浮木般茫然麻木的生活,现在的日子虽苦,却能尝到几分甜滋味。
如今的她,一心只想将父亲的病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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