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声息,她心神骤定,坦然地覆上了他的手,笑意更甚,她悄声应道:“好久不见,帝君。”
宋清晏缓倾下身,轻吻起她的手,而后垂眸继行仪礼。
“魔界宗主宋清晏,久候天女莅临。”
诸仙礼毕,便随玄使携贽缓步入宫,顷刻联翩而去。是以安顿过后,惟余沈宋两人、萧子云与随行近侍居于宫前。
这边两人心照不宣,礼毕后则并肩而立。
彼时身后的萧子云缓抱起肩,他瞥了眼这位宋宗主,再而冷哼道:“阵势倒不小。”
宋清晏渐泛起浅笑,“那么,不知萧卫帅可还满意么?”
萧子云扬起眉梢,颇感惊诧,他问道:“你远在魔界,是怎知这件事的?”
还未待他应答,这人再转了话锋,他神色古怪,欲言又止道:“还有,天女为何叫你,帝君…”
见他有所察觉,沈梧脸色倏变,正将讪笑着岔开话题,谁料她还未开口,旁侧的宋清晏便反扣住了她的手。
她不明所以,只觉温热的气息顿萦周遭,随后听他淡声应道:“此番擢你,是我提议的。”
“你在说什么…”
萧子云顿了半晌,他定在原地,又忽忆起那时天尊所述。
沧溟今晨遣使奉来邀牒,道他将登宗主尊位,邀诸位仙神共赴魔界观礼,你可知道?
沧溟帝君、奉来邀牒、将登宗主尊位、赴魔界观礼…
尔时他竟忽略了这称呼!
沧溟帝君?
他骤抬起眼,神色愈显得难看,他喉间鲠滞,少刻艰涩道:“你是、你是沧溟帝君——”
他怎会是沧溟帝君呢!
这萧子云心神俱震,许久未缓过神来,他蹙起眉,难怪以往仙界任何近讯他皆谙熟、难怪他师尊沧溟帝君从不露面,连朝议也鲜参,难怪…
可是、可他不可能是!
他不禁踱后了两步,脸色继而拧曲了起来,“你怎么能说、你是…”
见他眉心直跳,沈梧下意识地护在宋清晏身前,她忙不迭解释道:“子云,你听我说,我们不是故意瞒你的…”
“师尊、师尊他,”竟有泪簌簌自他脸颊落下,他骤然失声,再而缓道:“沧溟帝君,怎么可能是你!”
“子云——”
他如此反应,在场众人皆愣在了原地,沈梧一时怔在原地,不知如何相应。
萧子云忽抬起眼眸,胸腔之内狂绪翻涌,叫嚣着要将以往的傲慢全然搅碎,他钉着沈梧背后的宋清晏,定定地道:“你那时所说的,皆是骗我的么?”
“那时说的、你们…”
沈梧茫然无措,她回头寻着宋清晏的眼眸,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我没有骗你,”宋清晏眸光微动,他牵着沈梧的手徐步上前,接着道:“本该早先告你,却迟至今日。对不起。”
“你不必朝我说‘对不起’,你凭什么说你是他…”
这泪积聚而下,他薄唇颤动,轻声道:“我原以为是师尊怪我,这才从不见我。为什么、怎么会是…”
怎么会是你。
彼时这千年间的传道授业、立身定心,更甚是护佑点化,怎么会是他宋清晏呢!
是他宋清晏,可他这些天竟如此自矜、如此不堪,他本不该以此面目敬见师尊!
这道心崩摧,他几近恍惚,身形不稳,将半跪下来——
身前的宋清晏反应迅决,顷刻便扶稳了他,触及的指尖冰凉,他将掌心之物极缓推至,这物什萦着温热,仿若渡有灵力。
掌心之内顷刻发起烫来,萧子云稍缓过神,不自觉因此灼热而垂下眸,他张开手,狭目凝视。
只见此物衔纹伏虎,沉甸甸地映于眸底。
此正是昔时他初擢将军,师尊曾先乎天尊而予他的调兵虎符!
彼时沧溟帝君的轻叹顿萦在他的耳畔,他说,去罢,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
他怔在原地,神情与记忆内的萧子云相叠,只是无有欣狂、无有顾虑,惟余惊诧与震颤。
那时的萧子云,只有苍梧圣女与沧溟帝君信他!
只有圣女与师尊,才可成就如今的他!
眼前这人,果真是沧溟帝君。
是他、是他,竟然是他!
他胸内再而聚起难以名状的悲欢,两相交缠,直教他九曲回折。
可彼时他对上他平静如水的目光,心倏忽定了下来。
他攀附起宋清晏的手臂,握紧了那枚虎符,他声息倏低,“谢谢你,师尊…”
宋清晏凝着他,反倒稍有讶然地挑起眉来,他道:“你说、什么?”
萧子云缓放下手,敛袂抚去这落下的泪光,他神色渐缓如常,而后勾起唇来,拂袖而去。
他疾步将入凛宸宫,忽转了话锋,挥手扬声慨道:“我知道了。后见——”
这阔步极稳,他朝前行着,身形渐隐。
这才算是他萧子云,率性任情、爱憎分明,从不遮掩、亦然从不拘泥。
赤子之心,不过如此罢了。
沈梧若有所思地见着他的背影,歪头疑道:“他为何如此动情?”
宋清晏泛起轻笑,他应道:“他待人重情重义,予的情愈痴缠,便愈动气。他的脾气秉性,倒一如既往…”
她弯起眼眸,“我方才似乎听见他唤你‘师尊’了,是不是?”
“嗯,总会有这一天的。”
“你们之间,究竟曾发生过什么?”
“我不过信他、亦循他本心,本非属从师之护佑点化,不过他太深信我罢了。”
“我见未必如此罢,”她再而覆上他的手,柔声道:“你总是这般沉行寡言,若依你所说,他未必能笃信你于此。”
宋清晏失了笑,他故作反问道:“那依殿下看,我是如何待他的?”
“若从师则若父,大概真的很好、很好,他才会如此信你!”
他垂下眼,这睫羽簌簌,他轻叹道:“哪有这样好…”
沈梧扣紧了他的手,笑意更深,“在我眼里,你便亦是一如既往的。”
“谢谢你,总是这样好。”
谢谢你出现在我们的世界里,总是这样默相济渡,却亦总功而不矜。
谢谢你爱我,也多幸你的爱,以致我的身边亦萦着爱。
宋清晏朝她靠得更近,情不自禁地吻着她的脸颊,他道:“应当是我要这般说,殿下。”
是因为有你,我才学会了爱。
谢谢你,是你看见了我,殿下。
……
魔界尊主即位仪礼定在翌日卯时。
本界内幽寂昏冥,终年难见天光,又恰逢此刻薄旭初升,是以方待阶下玄使宾客安席稳坐,这寥天仍沉,仰眸则见苍云覆阶,不禁令人窒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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