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漏尽,偏殿灯火未熄,荧荧一盏孤灯映着四壁清寂。
沈翩枝蜷身裹入锦被,缩作小小一团,只露出一双眸子警惕不移地牢牢凝在紧闭的殿门上。
她心里拿不准李暄到底信了几分,生怕他下一刻提剑杀进来,取她性命。
方才守在正殿门口的太监来了一趟,半威胁半利诱她须得假装已经被秦王宠幸,掩人耳目。
这倒是与书中描述的大差不差,李暄需借一个女人来为他应付宫里的皇帝。
沈翩枝盯得眼睛发酸,难受地闭上眼,脑海不自觉回忆书中枝枝的事。
书中有限的正常剧情里,李暄回忆他七岁时父母双亡,后遭现太子构陷打入冷宫。
深宫之内人人趋利避害,皆不愿近身伺候他这落魄王孙,末了这桩苦差落到没有靠山的枝枝身上。
枝枝年长李暄七岁,未因其落难而轻慢,反倒事事尽心,样样仔细。
为了防止他遭歹人暗害,枝枝每次进膳必以身试毒,衣物也总要拆洗三遍,生怕夹层里被人缝入细针,夹杂毒物。
两人在冷宫中相依为伴七年,李暄对她的倚赖早已深入骨血,近乎偏执病态。
书里多次强调李暄认定枝枝从未离开他,始终坚信枝枝终有一天会回来。
沈翩枝骤然睁眼,猛地撑坐起身。
李暄会相信如此荒诞的故事,说到底是对枝枝思之如狂,情难自抑。
甚至不惜自欺欺人。
她恍然大悟。
难得有一个熟知枝枝往事的人,李暄或许是想通过她去怀念枝枝,追忆往昔。
换言之,什么枝枝转世根本不重要,要紧的是,李暄需要她扮演枝枝。
她只是个替身。
想通这一层,沈翩枝暗暗庆幸自己急中生智想了一体双魂这个绝妙说辞,正好给李暄和她都留有缓冲余地。
他恋爱脑发作想白月光时,她就假扮枝枝以解他的相思之苦。
他恢复正常时,她就老老实实当灵芝,帮他应付宫里的人。
一份工钱两份活,好一个会剥削的奴隶主。
但命好歹是保住了,只要她模仿得足够像,李暄暂时舍不得杀她,她也能借着这喘息之机筹谋脱身退路。
沈翩枝理清思路后浑身轻松,紧绷的神经软和下来,重新躺回榻,慵懒舒展四肢,静静闭目调息。
歇了片刻,面上忽的泛起一层薄热,清丽的杏眼陡然睁开,眸底漾满羞赧与窘迫。
她又坐起来,哎呀一声:“我说他被亲反应为何那么大,原来是这个原因。”
李暄既然只把她当个睹物思人的物件,自然排斥她的亲密接触,而她情急之下贸然亲上去,也难怪他会震怒抗拒。
“说得好像我想亲他似的。”沈翩枝想起书里李暄毫无顾忌的索取,轻哼了声骂道:“跟枝枝日日肆意妄为,装什么纯情。”
她翻了个身,眼睑慢慢不受控制坠下。
不过她编的故事漏洞百出,也是难为李暄还要假装相信,恋爱脑晚期真没药治。
另一边正殿之内,烛火高燃,映得殿中明如白昼。
银甲护卫红豆单膝垂地,神色沉肃,细细禀明灵芝的身世底细。
她本出身破落山村,凭着一副过人容貌,蛊惑了县令之子,哄得那人将她送入京城谋生。入京之后,又贪恋繁华富贵,转眼勾搭上侯府纨绔子弟,抛弃县令之子。
灵芝一心以为可借此攀上高枝,却不料被侯夫人当众羞辱。那世家公子本就轻薄寡情,怎愿为一介山野农女与侯府决裂,当即便与她恩断义绝。
她没有靠山,又在京中贵圈颜面尽失,再难找到好人家。
偏偏她仗着美貌自幼心气高,离家前放了狠话要飞上枝头做人上人,如今即便潦倒,也不愿灰头土脸返乡。
红豆道:“灵芝在走投无路时遇见太子,太子不知许诺她什么,她答应入宫成为侍寝女官,之后潜入秦王府做卧底。”
李暄立在剑架之旁,手中持一方麂皮,不疾不徐擦拭着出鞘长剑。
剑刃锋利,却切不断他眸中的寒意。
擦完了,他举起剑,修长的指尖轻弹剑身,嗡地一声鸣响,满室寒光。
“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红豆应喏,神色欲言又止。
李暄余光一瞥,淡淡道:“有话直说。”
红豆沉声道:“属下斗胆,敢问为何殿下不找个由头直接杀了她?”
在红豆看来,灵芝心机深沉又爱慕虚荣,也非太子心腹没有利用价值,何必放在眼皮子底下膈应。
长剑归鞘,锵然一声震彻大殿,撞在红豆胸口上,他登时浑身僵硬。
“属下僭越,请殿下责罚!”
红豆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他方才竟然在教主子做事。殿下不杀灵芝自有他的考量,哪里轮得上他指手画脚。
李暄挥手让他退下。
殿宇空旷寥落,纵然满堂烛火摇曳,也填不满黑暗。
李暄站在原地久久不动,跳跃的烛火映在他俊美面容上,明明灭灭,难分情绪。
灵芝的谎言拙劣荒谬,今夜唤她来原是想吓吓她,趁机套出些太子的把柄。
谁知她竟生了那样一张脸。
李暄抬手抚上剑架凸起的金漆桃花纹样,指尖微按,机关缓缓转动,正对的石壁徐徐向内凹陷,露出一方暗格。
他缓步上前,伸手从中取出一幅卷轴。
珍而重之展卷铺开,最先入目的是一双杏眸,灵动含笑,而后挺鼻樱唇次第显露,及腰的长发微卷,如海藻般分布在前胸后背,勾勒出姣美的线条。
“枝枝,今日有个人长得和你描述的一模一样。”
李暄目光凝在画中人红润饱满的唇瓣上,耳根莫名泛起潮热,骤然又变成炸毛的猫,拼命擦拭自己的唇瓣。
他恨恨地想,这个叫灵芝的女人应该庆幸长得与枝枝有几分相似,不然今夜他便要将她大卸八块。
李暄眼眶猝然酸胀,暗沉的眸子浮起一层薄雾。
一转眼已经七年了。
他已经长得比枝枝高了一个头。
这夜李暄罕见地梦见了枝枝。
她躺在狭窄的榻上小憩,李暄走过去轻轻脱靴上床,侧身躺在她身边。
自从父亲战死,母亲殉情自缢后他便难以入眠,唯有躺在枝枝身边才有片刻安睡。
李暄把自己缩进枝枝怀里,仰起头去看她。
枝枝一睡着就极难唤醒,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知道。
李暄屏住呼吸缓缓凑近枝枝的脸,忽然她的脸变成灵芝的模样。
李暄倏然惊醒,无眠枯坐至天明。
沈翩枝却一夜无梦,睡得竟意外香甜,她都佩服自己乐观的心态。
离开正殿的一路畅通无阻,沈翩枝平安回到自己院落,小荷早早就在门口等着。
她踮脚张望,几乎是在沈翩枝出现的瞬间两眼放光地迎上去。
“灵芝姑娘,王爷竟然留您过夜了!”小荷卯足劲儿大喊,恨不得整个院子都听见。
话音刚落,左侧杜若屋里传来茶碗重重砸在地上的碎裂声。
小荷上前一步,低声愤愤道:“昨夜姑娘被传召,隔壁伺候杜若姑娘的小柳阴阳怪气您用了卑鄙手段才能侍寝,还嘲讽您定然会被秦王逐出门去,我气不过跟她吵了两句。”
沈翩枝正心力交瘁,以“秦王不喜张扬之人”为借口,叫小荷低调些。
小荷双手捂住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她指了指屋子说要休息,交代小荷午膳不用叫她。
小荷瞧见她眉宇间的疲惫,朝她暧昧地挤眉弄眼:“奴婢省得,姑娘只管安心安歇,有事随时传唤奴婢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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