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麻布,遮掩着即将到来的日出。
禾实村寂寂无声,村民们大都仍在酣睡。没有农活可干的日子里,可以心安理得地睡到天亮。
山风卷着松针的干涩味,刮过土坯房的茅草顶,发出“呜呜呜”的低鸣声,像是谁藏在暗处啜泣。
在集体倒反天罡的懒惰中,孕育了一种特别的勤奋,这或许不是一件好事情。
鬼滑头这个惯常偷奸耍滑的人,意外的不贪睡,天未亮就起床,两只脚滑进鞋子里。
鬼滑头摸出了家门,向猎人家摸去。他的一对眼睛黑的多白的少,滴溜溜转动,像一只初次在外面世界走访调查的小老鼠,尚不知道这外头的世界有多光怪陆离,一路上走马观花般看了个过瘾。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村庄静悄悄的,像午夜的坟墓。
村里剩了不多的几只公鸡,像被堵住了喉咙,一整天吼不出一声,尽管好长时间不打鸣了,人家也舍不得宰杀。
有几户人家仍有家禽,他们用层层叠叠的护栏把鸡鸭保护起来,可怜的是没有足够的食物,这些家禽也是奄奄一息的状态。
这个计划鬼滑头在心头筹划了数天,他被心里那个挥之不去的想法牵引着,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山脚下猎人家。
新余家种植了青菜,这是别人家没有的,这也就成了鬼滑头梦里梦外都在觊觎的东西。
鬼滑头提着一个菜篮子,菜篮子里放着一根细铁丝,今晚他就要把这个梦实现。
“老子再不吃点东西就要饿死啦,”鬼滑头嘀嘀咕咕的,“我宁可腿被打折也不要被饿死。”
村里头家家户户都会种青菜,哪一个大婶大娘种的不比新余家的青菜油光水滑呢?只不过现在形势特殊,家家户户种的青菜旱的旱死,要不就被贼人分光了去。唯有新余家的菜地硕果仅存,别人家的鸡鸭不敢来糟蹋,别人家的算盘也不敢往这儿敲打。
新余一家人花费许多功夫,才让家里的蔬菜得以存活下来。这块菜地就在房屋旁边,先用木头桩子围了一圈,又用铁丝扎着,围了一圈栅栏,安全性就高了很多。
在这个基础之上,他们又给菜园子加了一层保险,去河里捞了不少碎瓷片,洒在菜园子内外,镶嵌在栅栏之上,至少看上去已经牢不可破了,即使阻止不了邻里,也能把山上下来的野兽拒之门外。
栅栏的问题得到妥善处理了,就要解决水源的问题。新余家有一口独立的水井,往年这水井里的水取之不尽,在荒年却几近干涸了,得省着点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家人漱洗省下来的水不足以浇湿一块菜地。
菜地成了一家人饮食起居之外额外的负担,他们只得像村民们一样翻山越岭去挑水。
深山老林中有一处泉眼,至今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山泉水,水流很细,泉水冒得很慢,可也算是一个安慰了。
泉眼一天的出水量有限,决不能铺张浪费就是了,一般都是人把水用了好几遍,才舍得用来浇地,地里头长出来的东西多半也是萎靡的。
村里人一般不敢冒犯新余家的人,禾实村起初有好几个猎户,如今只剩下他们这一脉,若新余没有点本事傍身,猎人的身份是传承不下来的,他知道如何追踪个猎杀一头狡猾的野兽,也就必然知道如何杀人于无形。
猎人这个身份具有一定地位,新余又是个讲究人,做人做事很到位儿,每次上山捕到一头野猪或其他大型猎物,一定会挨家挨户送上一块肉。
村民们都惦记着他的好,也对他这个不怒自威的人有所忌惮,不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轻举妄动,生怕小偷小摸的事情被发现,对于自身的安危会造成什么威胁,即便他不是一个心狠手辣之人,但想必也不见得有多心慈手软。
鬼滑头有这么个计划,自然是在权衡之下痛下决心,在饿死和被揍死之中做了选择。
村民们的菜园子陆续遭殃了,如今就剩下新余一家菜地里蔬菜的长势还说得过去,在饥肠辘辘的鬼滑头面前,这是一个难以抵挡的巨大诱惑。
能够填饱肚子的东西不少,关键是如何才能弄到手。
鬼滑头是个不善于应对灾难的人,没有未雨绸缪的想法,对苦难的承受能力就很弱。
村里头差不多每家每户都有那么三两样叫他惦记的东西,可他知道要是一些打起人来不要命的主儿。
尽管新余一家闷声不吭,不参与到村中许多杂七杂八的事情中去,但谁都知到他们一家人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这足以说明他们家的余粮比被人家多一些。
人们的幸福是在比较之中产生的,不管是多么自诩高尚的人,这点就连鬼滑头都想得到。
对于富有的人而言,你窃取了他一些东西,他并不把那仨瓜俩枣放在心里,对你的惩处就会轻一些。
倘若你去偷贫瘠人家的鸡呀鸭呀鱼呀,把这些视若珍宝占为己有,他定然会跟你展开一场殊死搏斗。
对比之下,闯进菜园子比闯进鸡舍里多了个好处,那就是菜园子里长得是一些不会说话不会言语的“死物”:不管你如何薅秃这些从地里头长出来的东西,它们也奈何你不得;设若你走进鸡笼鸭舍,它们闹腾起来有你受的,被啄几个血洞来不说,还会惊动主人家被逮个正着,这就是“活物”的坏处,一不小心就是一场混战。
鬼滑头很少干活,一旦动手就非奸即盗,在夜色的掩护之下,他很快摸到了挂在菜园子栅门上的锁头。
搁在以前,谁家在菜园子上锁,那可是要把牙齿笑掉的。
如今在菜地接二连三被洗劫一空的前提下,灾年后家园重建起来,他们得有这方面的考虑了。
这个菜园子搞得和监狱重地一样严密,没人能翻过栅栏进去出来还能毫发无损。
新余一家给菜园子挂锁做法的确时髦聪明得很,可这也奈何不得鬼滑头。他干了这么多年叫人不齿的事情,没有点技术傍身是行不通的。
他用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里戳了戳,拉出来拧了拧铁丝,又伸进去探了探,反复调试,最终开了这把锁头。
锁头落地,发出沉闷而又轻微的一道声响,这声音惊动不了任何东西。
鬼滑头轻轻推开栅栏门,合页生了铁锈,发出钝重的摩擦声,好在这声音并不刺耳,很快消融在夜色中,被漆黑一片的环境吞噬了。
左右张望了几下,就这样,鬼滑头顺顺利利地抵达了菜地,像一个采花贼一样采摘着一株株蔫巴发黄的青菜。
“这他娘的可太便宜我了。”在鬼滑头眉眼间流露出欢愉的神色。
生活富裕的时节,家家都有余粮,鬼滑头可看不上这些蔬菜,每顿饭都得有点荤腥,不然总觉得难以下咽,如今情形不一样了,再挑食的人也不得不学乖。
……
新余翻了个身,耳朵贴在冰凉的土墙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枕边人的脸蛋。这是他的妻子春晴,当初教他打猎的邻村老猎户的小女儿。
许多年前,在他拜老猎户为师那一刻,这段姻缘就开始孵化了。
新余的打猎技巧是从小跟着老猎户一起上山猎捕锻炼出来的,这历经千锤百炼得来的经验,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猎人。
他有着异于常人的听力和细致的观察力,正是这些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似的技能,让他们一家的境况没有在这个时候愈发寒碜下去。
禾实村的夜晚从不安宁,新余一向睡眠很浅,有时听见的是野狼的嗥叫,在山这头和山那头此起彼伏,有时是山猪在稻田里发出的拱土声,“哼哼”声交织成一首首欢快的歌曲,有时是黄鼠狼赶着鸡群的声音,随后是一个人举着棍子怒骂着赶跑黄鼠狼的声音。
近来,新余的睡眠踏实了些,野兽安分了不少,人们无须再去牵挂庄稼地或家禽家畜,一个个睡得像死猪一样安稳。
夜里有突发情况,贴在冰冷土墙上的耳朵感受到了声音的波动,他一下子就从梦里惊醒过来,身体一颤,他猛地睁开眼,担心打扰到安睡的妻子,把手抽了回来。
今晚的动静不一样,那是新余没办法分辨的声音,让他无比陌生。那声音很闷,像是有人拖着一条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踩在酥脆的枯叶上。“咔嗤、咔嗤”,那声音清脆,像唇齿间咬碎的油炸食品,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新余跟这片土地以及环绕村庄的大山打了十五年交道,风里来雨里去的十五年里,他不但练就了一对能在夜里辨清野兔踪迹的眼睛,还有两只能分清人类脚步声和兽类行路声的耳朵。
翻身下床,没穿鞋子,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
新余轻轻地拨开卡扣,将窗户打开了一道缝隙,侧着耳朵,细细谛听着。
屋内的动静惊扰到了还在菜园子里的鬼滑头,没想到新余居然这么警觉,他记得每一步落地都很小心,没有踩中树枝或其他任何东西,没有制造出能把人从睡眠中吵醒的异响。
新余打开窗户的一刹那,鬼滑头是打算一口作气逃出去的,但估计来不及了,他所在的房间和菜园子尽一墙之隔,他又恰好走到窗口那儿,只要被看见就会被发现。
鬼滑头索性将身子一矮,蹲在窗下视野盲区没,尽量把身体蜷缩起来不被发现,只要新余不低头,他就不会被逮住。
等新余离开窗口了,他就立马想办法逃出去,作为一个偷儿对于喜欢的东西只能智取,不该和人硬碰硬。
虽然视力强于一般人,在这浓黑如墨的夜晚眼睛还是不如耳朵好使,要想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可以通过分辨声音的方法来做初步判断。
这片动静不是野兽发出来的,打猎时,他耐着性子倾听过各种各样的野兽的脚步声,它们的步伐要么轻快敏捷,要么粗重而又杂乱,这声音却不规整得可怕,像一个醉汉,带着一种迟疑的滞涩,像一个小心翼翼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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