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灯节到了。
芙玉从昨日开始就心向往之，盼望着能和墨京澜晚上到湖边放花灯。
她从未做过花灯，在游廊下跟着夏莺一步一步来，作废了好好几根细竹篾，怎么也折不出一只好看的兔子灯。
看着那只卧在夏莺手心里栩栩如生的兔子灯，她隐隐生出要假手于人的念头。
可是想到要把不是她亲手做的花灯赠送给墨京澜，她便忍着手指的痛疼，继续扎竹篾。
等到她终于成功做出一只兔子灯时，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她继续趁热打铁做了一个，却还没有上一个好看。
两个兔子灯，她左看右看，比较过后，打算把造型最像兔子的那只送给墨京澜，另一只耳朵不太正的兔子就留给她吧。
用膳后，芙玉一得知墨京澜回府的消息，捧着两只已经糊好灯面的兔子灯前去找他。
后府花园里很是热闹，挂锦帘，设起花鸟座屏，有乐者抱琴，琴声悦耳。
老太君身边常随的侍女和她打了声招呼，“玉姨娘，老太君也让你过去么。”
芙玉摇摇头，“花园里可是在宴请客人？”
“是大理寺卿元氏的独女元小姐还有她母亲，待会应该要跟着老太君还有主君一起出去赏灯。”
等侍女离开后，芙玉走近一些，靠在花窗旁，堪堪看到墨京澜，以及站在他身边的年轻女子。
女子梳垂云髻，发间插有金镶粉碧桃步摇，两鬓点缀珠花，水碧色软绫竖领袄，外罩烟粉色薄罗褙子，下身是牙白百褶罗裙，端庄娇贵，一看就是教养极好的高门贵女。
想来那就是大理寺卿元氏的独女，元小姐。
那元小姐拿出一只琉璃花灯赠与墨京澜，无论是造型还是材料，都不是她手里的兔子灯所能比得上的。
只有那样的灯笼，才能配得上墨京澜的身份吧。
她眼眶刺痛，将视线收回，眉梢露出几分自嘲，转身折回芙蓉苑。
经过荷花池，荷花已大片凋落，她看了看手里的兔子灯，指尖戳了戳兔子灯上用红纸剪下的眼睛。
“没有人要你了，便留在这里吧。”
她蹲在池边，兔子灯刚从手里放下，那份藏不住的痛楚从她心口涌起，变成堵在喉间的硬块，很快，硬快便会化成眼泪。
这个时候，墨京澜应该在和元小姐在河边放花灯，四目相对，情投意合。在他们后面，则是两个家族长辈热络交流，话语间透着欣慰。
纵是墨京澜不吝于体现他对她的喜欢，收集各种珍玩只为博她一笑，但在外人眼中，能够和墨京澜一生一世并肩站在一起的，便只有那样身价地位的小姐吧。
而她，芙玉，最后可能就如这片荷花池一样，夏季里惹人喜欢，愿意为之倾尽心力来吟诗作赋，等过了时节，便掉落枯萎，无人在意。
墨京澜的爱会不会永久她不知道，可名分是永久的。妾，他以后会有很多妾，妻子只有一个。
谁不希望和爱的人生同衾死同穴呢？
她叹了一口气，若是她把这些委屈话说出去，旁人定是要笑她不懂知足二字如何写，偏偏她欲求不满，想要墨京澜的名和爱。
想当年，沈阶娶她为正室之事成了是鄢城许久的谈资。瘦马出身，结婚有三不许，不能大张旗鼓宴请宾客，不能放爆竹，只能在夜里悄悄嫁入夫家。
沈阶则不信这些，白日迎娶，婚宴空前盛大。
直至现在，那天的画面也依旧历历在目。
墨京澜和沈阶到底不同，不可能把正妻之位给她，他是巨门豪族的家主，是内阁首辅，怎会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商人遗孀为妻子？
她并非世家女，墨京澜也不是普通书生，或是商贾。他们本就不是同一地位。
正室的名分如何能落在她头上呢。
“找你许久，原来你在这里藏着。”
墨京澜的声音从后上方传来。
她站起身，忙不迭地用手背擦拭眼角的湿泪。
墨京澜拾级而下，来到她的身边，从侧方隐隐看到她泛红的眼尾。
“玉儿，你怎么哭了？”
“眼睛进沙子了。”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因为这种事哭。
“眼睛睁开，我看看。”他刚捧起她的脸，她偏过脸，从他掌心里滑走。
“已经好了，主君要去放花灯了么？”
墨京澜垂首看着她，“你不去吗？”
芙玉微微鼓起雪白的腮帮子，瞥了他一眼，斜眼去看一旁的荷花，“主君身边有元小姐，我怎么能如此不识趣地跟过去呢。”
“谁说我要和别人出去？”墨京澜嘴角哂笑，他好不容易才有空闲时间，当然是要和她一起度过。
“可是你收了她的花灯。”她忽地正眼看向他，清炯炯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不加掩饰的怨念与嗔怪。
微风徐来，吹起她落在额前的几缕碎发，并非画中美人，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吃醋的人站在他面前。
墨京澜了然，原来她是去了花园里看到他了，才会在这边情绪低落。他并不知道她也会吃醋，一种莫名的欢喜传遍他的心间。
他弯下腰，拾起地上的两只兔子灯，“祖母当时也在，她要送给我，我不好拒绝的。”顿了顿，“兔子灯，是要送给我的吗？”
芙玉的语气畅快许多，勾起唇角，从他手里拿出一只耳朵有点歪了的兔子灯，只留下好看的那盏，“这个是给你的，喜欢吗？”
兔子灯在他手里变得更加小巧了。
“很可爱。”墨京澜拿起手上的兔子灯放在嘴中亲了一下。
看到他如此喜欢自己做的兔子灯，芙玉眸底闪着细碎的光，道：“我不可爱吗？”
墨京澜嘴角莞尔，稍倾过身，轻吻她额头上的精致花钿，“我们去听音湖放花灯。”
从马车上下来前，芙玉快速地补了嘴上的口脂，掀开车帘，伸手放在墨京澜手上，任他抱下马车。
岸边游人如织，男女相伴来河边放花灯的枚不胜举。
湖边有不少售卖红条的摊子。
“老爷夫人，要不要买两条红绸带，写下愿望放在花灯里，愿河神来年护佑着这份愿望成真。”
“听说这家的绸带很灵呢，去年我的愿望成真了。”女子看着身旁的男子笑着说。
“你当时写了什么？”
“要嫁给你呀。今年我还要写，希望河神保佑……”
芙玉歪着脑袋，饶有兴致地看向摊位上挂着的红绸带，“真的会灵验么？难不成真有河神。”
墨京澜刮了刮她的鼻尖，答道：“当然不会，事在人为，怎么会有人相信这些。”
前面的一对夫妻离开后，摊主是个老婆婆，满脸笑容地看向他们，好像在等着他们过去。
“来都来了，我们也买吧。”芙玉踱步过去，也买两条，一条给他。
她提笔写下芙玉愿和墨京澜一生一世，“哎呀，能再换一条红带吗？”
她真是脑袋发蒙，怎么能写这个呢？河神也会觉得她自不量力吧。
老婆婆犹豫地说：“第一条红带才灵验，第二条就没效果了。”
“好吧，那就不换了。”
墨京澜，“你写了什么？要不换我这条吧，我还没有开始写。”
“不用，你继续写你的。”芙玉道，她继续写完心中想写的话，和墨京澜一生一世一双人便是她最大的愿望。
墨京澜提起笔，在红绸带上笔尖悬停半晌，明年的愿望？他想要做的事情，靠自己就可以，何来依靠神明一说。
无法左右之事……他偏头看了眼芙玉。
芙玉抬眸，用手盖住绸带上的字，“不可以偷看我的。”
他牵起唇角笑了笑，收回目光，来年的事么，他捏紧手里的笔，逐字逐句地写下心里的愿望。
如若真的有河神保佑，那他希望芙玉来年生产平安，无痛无灾。
晚风拂绿柳，一盏盏亮着莹莹烛火的花灯从人们手中离开，浮在水面上，慢慢游到湖中央，从高楼之上俯瞰，仿佛湖面上有千万朵花盛开。
芙玉望着从手边离去的兔子灯，视线始终不肯移开，仔细着它在湖面上动荡，仿佛那也是她的动荡。
墨京澜见此，越发在意她在里面到底许了什么愿望，平日她有什么想要的，他都会去找给她，就差没让他摘天上的星星。
如此，她还有什么愿望是他没有满足的？竟到了祈求河神这一步。
他把她揽入怀中，宽大的披风遮挡住湖面上吹来的凉风，温声询问道：“你写了什么愿望？”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什么愿望我不能满足你？是非人力所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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