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碗里升腾而起的淡淡白烟,像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白纱屏障。
真的是他。
芙玉不知该做什么表情,是惊讶,难过,还是高兴?她不知道,又似乎,什么情绪也没有,心中是一片诡异的平静,甚至还有些想笑。坠崖是他设计的假死,她却为他的假死哭泣难过,并未他守孝三年。
沈阶身着月白色长衫,走出茶桌,“好久不见,芙玉。”
芙玉眼睫轻颤,松开抿紧的唇角,“你并没有死,为什么不告诉我?”
“既然选择要让沈阶这个身份消失,就不能继续用这个身份。”
“你的意思是,你要和沈阶的一切切割,包括我?你的妻子。”
沈阶并不打算说太多,但见她不得真相不罢休,意简言赅地说:“我原本就不是沈阶,他早就死了,我只是在顶替他的人生而活。”
“……”芙玉顿时语塞,脸上笼罩的迷惘更深了。他的死亡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沈阶不想让他们处于这种低迷的氛围中,话锋一转,“我们是为了救人相见的吧,先不说这些了。明天的计划我已经做好了。”
芙玉眼帘微垂,敛下眼底多余的情绪,竭力忍住与救人无关的其他问题,过了半晌,道:“要不听听我的计划?我会让他们坐上郡主的马车离开盛京。”
沈阶摇头否决了这个方法,“公冶盛和黑虎的肖像就在城门那边,走城门行不通的。”
“他们不会检查郡主的马车。”
“万一呢?这件事不仅关乎公冶盛和黑虎,也关乎你,我们不想把你也拖下水。”
“选择救他们是我的意愿,我不会逃避后果。”
“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沈阶笑了笑,“有条密道可以通往城外,那样更安全。”
“密道?是西郊荒宅的密道吗?”
“真聪明,你居然知道。”时隔三年,他再次和芙玉面对面说话时,还是能回想起当年沈府里的短暂相处。
两人在一起时,极少对话,总是要做些什么。他喜欢看芙玉弹琴,制香,煮茶,当她专注在另一件事情上的时候,她才不会抬起那双眼睛与他对视。
正因如此,他才可以毫无负担地注视她。而一旦那双无知的美眸深情款款地看着他,他就仿佛从中看到自己的罪恶。
芙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她的脸上,她抬起眼帘,“我是不是变了许多。”
“并未,还是这么美。”沈阶收回视线,清了清声,“我这边会有人给墨京澜放出假消息,诱他出城,让他放松对城内的戒备。”
芙玉下意识问:“他会有危险吗?”
沈阶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在笑什么?”
“担心他?放心吧,现在还没有人能够伤到他,我现在倒是对明天的几个伙伴感到难过,他们的性命怕是不保了。”
芙玉言归正传,“我明早会灌醉侍卫,从他身上拿到钥匙,救出公冶盛和黑虎他们两个人,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沈阶顿了顿,“玉儿,我知道这样问不合时宜,但,你愿意跟我们一起离开吗?”
芙玉微噎,道:“我不会和你们离开。”
“是啊。”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脸色闪过一丝变化,“你怀孕了。”
“嗯。”芙玉抽回手,往后撤了一步。
沈阶看出了她的疏远,也明白她在怨他,“我那边最多能拖墨京澜到中午,明天早上见。”
芙玉颔首应了声好,离开前,她忍不住问,“你还在追随前东宫吗?”
“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不愿说,芙玉也没有再问什么的必要了,她推开门扉,便看到在廊道里伫立的人影。
芙玉眼眸转了转,记忆里的一些困惑刹那间破解,她苦笑道:“原来你们都知道,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芙玉,我。”
她打断道,“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管是你们联手一起骗我也好,还是瞒着我做些什么,我通通都不在意。”
“芙玉,你放心,你的陪嫁我以后会连本带利还给你。”
“不用还给我,那本来就不是我的嫁妆,而是沈阶的财产,现在是物归原主,你不欠我什么。”
“芙玉,对不起,我不该欺瞒你。”
“我已经说了,你没有对不起我,我已经不欠他什么了。”芙玉垂下眼帘,最后一句话稍微抬高了声音,故意说给房间里的人听。
回来后,芙玉把自己关在房间内,本来以为会哭,结果一滴眼泪也没有,反而是气得胸越发涨痛。
她始终想不明白,如果沈阶爱她的话,就不可能不告诉她。
如果他爱她……
他可能不爱她。可是,他为什么会顶着压力娶她一个瘦马身份的女子为妻?当时的他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像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线团,她想丢下不管,却难以忽视。
她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件事,越是如此,她越是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墨京澜提前理完公务,拿起杯盏抿一口茶汤,后背靠着椅子,他纳罕地想,始终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目光闲闲地扫向那张罗汉床的棋桌,上面的还有一场残局没有下完。
芙玉今晚没来找他。
整整一日没见了。
墨京澜进到芙蓉苑,看到那扇门后的烛火暗淡,知芙玉已经睡下,便止步在月洞门下,低声唤来夏莺。
“主君。”夏莺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她何时睡的?”
“天色黑了之后不久,夫人就休息了。”
“这么快,那她晚膳吃的多吗?”
夏莺想了想,摇头,“不多,吃几口就不吃了,玉姨娘今日从外面回来后心情就不是特别好。”
“她今天出门遇到什么事了?”
“姨娘没让奴婢跟着,奴婢不知。”
墨京澜微微凝眸,还是决定进屋。
“主君,是你么?”帷幄里的人影动了动。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去,到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听夏莺说你今天心情不好,遇到什么难事了么?”
芙玉坐起,依偎在他的身前,“胸很涨。”
自芙玉怀孕后,他便翻阅过不少记录妇人怀孕后的医书,上面有说孕期会出现胸涨的情况。
“很难受么?我看看。”他取来一盏莲形立灯。
芙玉蹙起眉,面上羞窘,可她也疼得没法子,解下小衣,让他在烛光下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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