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孟冬,日出得迟。蒙蒙微光从天边亮起时,灯草巷早已醒转过来。
那淅淅沥沥的、小雨一般的扫雪声,从巷头漫至巷尾,再钻进窗栅,落入床帏。
除此之外,还有卧榻之侧,有人起身的摩挲声。
被褥自然滑下,又被人盖回她身上,小心翼翼地掖住。于是连一丝寒风也没有飘进来,只有男人温热的吻落在她鬓角,然后是低沉的、听不真切的嘱咐。
可惜被中的热意氤氲,让人不愿睁眼。
薛奕只是迷迷糊糊地蜷起身子,把自己往被窝深处埋去。
很快,这些声响都离她远去。她快活地再度沉入梦乡。
等再睁开眼,已是半个时辰后了。
天光大好。
炭被添过一次,正是烧得最旺时,把人脸也烤得红红的。
枕边果然也已空了。她揉着腰坐起来,正要唤人,便见融风打起厚厚的帘子,走进门来。
“夫人醒了。”融风笑盈盈地说。
一边说,她一边搬了小桌凳,把手里那盆热气腾腾的热水放到床边,薛奕最趁手的位置。
薛奕呆呆地伸手洗脸,好半晌,才回神一样望向空荡荡的身侧。她夫君本该睡着的地方。
“他出门去了?怎么不叫醒我?”
这家中,除去零星下人,就算加上她肚子里的,拢共也就三口人。她问的是谁,不言而喻。
“郎君上值去了。临走前,特意嘱咐让夫人多睡会,别吵醒您。”
“上值?”薛奕还是有些懵,“不是昨日才上值过么,怎么今日还……”
融风看着她,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薛奕有些奇怪地抬眼看去,便听融风笑道:“一模一样的话,夫人昨夜分明问过一回,怎么现在迷糊了?可见是睡得好。”
“……我不过是忘了,”薛奕嘟囔道,“这跟‘睡得好’能有什么干系?”
“怎么没干系呢,”融风言之凿凿道,“夫人一定是做了好梦,还不想醒呢。”
做了什么好梦?薛奕动作一顿,指尖的水安静地滚落回盆中。
她的确做了一个梦。
大约是中间醒过,没睡踏实的缘故,那梦里的情状她竟然还记得。现在想起,梦中的感觉仿佛还残留在身体里。
森森宫墙,融融日光。
……可倘若要说是好梦,却不尽然。
她梦见的不是她的夫君——虽然他们的确是在宫中相识的——而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如今已经很遥远的人。
“又要下雪了……”那人站在宫檐下,声音低沉而温柔,“……我第一次见你,也是在雪天。”
那人的容貌与嗓音都显得有些陌生,可是神情并不陌生。还是那样的温润如玉。
说话的时候,他并没有看着薛奕,而是看着赭色宫檐上落的那层薄雪。
薛奕并没有回答。她那时还不知道这话说的是她。
她一身缟素,任何男子的话都不该接。
何况是面对九五至尊。
她只有恭谨地垂眼,等着他与雪、与回忆一起消融在梦中。
……自从离开皇宫,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
她根本不怀念宫中。
所以,这梦,几乎像是个预兆。
再一想她当年是怎么“出宫”的,薛奕蓦地感到一阵心虚。
于是她虎着脸,岔开话题:“……你现在也敢打趣我了?”
“哪有,我从前也是经常打趣夫人的……哎呀!”
话音戛然而止,融风眼疾手快地一躲,但还是没躲过薛奕弹过去的水花。
薛奕本来瞪着眼,看着融风那探头探脑的模样,又把自己也逗笑了。
融风这样没大没小,还不是薛奕自己惯出来的。
当年,把融风买回来的人,就是薛奕。
人牙子说这兄妹俩小小年纪便没了爹娘。
薛奕便想,好巧,她也没了爹娘。
三年前被她领回家时,兄妹俩还是两个皮包骨头的小可怜,三年后,倒快被她养成自家孩子了。
“……好了,不说闲话了。那昨晚夫君是怎么答的?”薛奕顿了顿,摇了摇头。她确实睡得有些迷糊了。
“……什么怎么答的?”融风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就是说‘上面的吩咐’?还能怎么说?”
薛奕沉默了片刻。
她夫君的职位有多特殊,薛奕再清楚不过。
就算是灯草巷里唯一一个可以上朝议政的翟侍郎,头顶上也是层层叠叠,能叠上四五个上峰。
但侍卫不一样。
宫中宿卫的轮值——尤其是她夫君这个左卫幢主,虽然职阶不高,却是帝王心腹——若不是都督内外军事的北军中侯发话,再往上数,就是皇帝本人亲自下令了。
而换个班的小事,自然不必惊动后者。
“罢了。等他回来就知道是什么事了。”薛奕最后摇摇头,把手上的水擦干净,又道,“收下去吧。”
但融风没动。
“其实我打听到是什么事了。”融风神秘兮兮地说。
薛奕一愣,尔后笑了。
“是么?”薛奕道,纵容地说,“那你说说。”
她拍了拍身边的空处,于是融风立刻一骨碌爬上床,高高兴兴地钻进温暖的被窝,同薛奕咬起耳朵来。
“——今早出门的时候,我就听见那些扫雪的人都在聊,说皇帝要选新人进宫了!”
这倒是个薛奕意料不到的消息。
她本来已经忘记了那个梦,听见这话,不由地一怔。恍惚间,梦里皇帝低低的嗓音仿佛还停留在耳边,带着些许雪天的干燥。
薛奕已经有三年未见过皇帝了。
也就是说,翻过年,皇帝就已经即位六年了。整整六年,后宫空无一人,别说是本朝,就算历朝历代,也是头一回的。
薛奕很快回过神来,道:
“……就算是真的,他们又是哪里打听来的?”
“还用打听吗?京中有女儿家的都传遍了!”融风雀跃地说,似乎早便打好了腹稿,只等着薛奕问呢,“我听见好几种说法——周家的齐妈妈说是太后透出的风声,要请适龄的娘子进宫相看,所以风声就走漏了;翟侍郎家的门房老头说是朝中大臣月月上书要皇帝开选秀,唯独这个月没被打回来;还有李婶子,她有个侄女在薛府做活,就是从前那个薛相的薛府,说上个月府中就已经预备着要送新人进宫了……”
“薛府没有适龄的娘子。”薛奕道。
“……哦。我都忘了,夫人跟薛府还是同宗呢。”
薛奕心里一跳,不动声色地圆回来:“都快出五服了……早已不走动了。”
好在融风什么也没有察觉。
融风说了一长串,无非是一件事——皇帝要选妃的事,各方都得了信,不可能有假。
“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皇帝要选妃,”薛奕总结道,“阿望才有事进宫。”
融风狠狠地点头,眼巴巴地等着她回答。
薛奕笑了笑,没忍住,捋了捋融风翘起来的发尾。
融风不懂,但她明白,每天给皇帝上书的奏本多如雪花,若非要事,皇帝是懒得一条条批复的,哪里有什么“不打回去”就是默认了呢?然而薛奕没有点破。
——这些事,融风不懂,她薛奕也不应当懂。
所以她只是敛了笑意,转而问道:
“你觉得选新人进宫是好事么?”
融风呆了呆,似懂非懂地说:“……难道不好?可我听那些人说,今上圣明,各家都巴不得送女儿进宫呢……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们高兴,是因为他们是送家中女儿进宫,而不是那个被送进宫的人。说不定,被选进宫的新人还会羡慕你呢。”薛奕缓缓地说。
融风瞪大了眼。
“羡慕我?……可我就是个小丫鬟……而且我听说陛下可深情了,后位空了这么久都没选新人……”说到一半,她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停了下来。
再怎么久,也总有选新人的一天。
何况,是斯人已逝,才会要选新人。皇帝的“深情”固然可贵,然而和性命相比,傻子都知道哪边更重一些。
薛奕没有问她这种消息又是从之前提过的哪一家里听来的,只玩笑一般地接话:“唔……至少你还能在冬日里吃上热腾腾的饭,是不是?”
说到这里,融风猛地一拍脑袋。
“哎呀,我给忘了!”她又急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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