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深夜。
皇帝寝宫内,一群太医严阵以待。
将刀子在火上炙烤一番,太医便顶着满额头的冷汗准备下手。结果刀子刚碰到镜离的肚子,还未有所动作,“咯吱”一声,那刀子便瞬间断作两半,滑下了榻。
皇帝吃了麻沸散,但意识尚存。听到声响垂眼看了一眼,片刻后几乎快被气笑,怒道:“太医院是干什么吃的!朕平日是短缺你们了么!连把刀子都劣质到这般程度!查!给朕查!是谁在中饱私囊!”
院使闻声脸色一变,赶紧跪下慌张道:“臣不敢!陛下!太医院的用度都是按您的要求来的!臣不敢克扣半分!”
镜离气急败坏,脸色难看得跟吃了苍蝇一样:“还不快重新换一把!”
寝宫内乱成了一锅粥,在继小刀断掉十把后,在太医手上先后又断掉了四把大刀、五把斧子、九把剑。
镜三三看不见外头的画面,但能根据声音脑补。
毫不夸张地说,要是他在现场的话,可能就能看见镜离肚子滋火花的画面了。
而意识恍惚的镜离这会儿已经不分敌我攻击了,呵呵一笑道:“朕倒是不知朕的肚子何时成了铜墙铁壁。前朝苏如卿的铜人称号应该拿给朕,朕才是如假包换的铜人。”
宫人和太医不敢应承,镜三三却笑得肚子疼。
他这一笑,镜离又有些泛恶心。捂着胸口干呕半晌,终是无力地倒回榻上,面色惨白,有气无力吩咐道:“再给朕想办法,这孽种来历不明,给朕把国师找来。”
“是!”
往房梁上瞥一眼,镜离吐了口气,沉声道:“你们也全去藏书阁,给朕找。有关前朝秘术的书,全都给朕招来!”
“陛下……”暗卫有些犹豫。
“去!”镜离语气强硬。
“……是。”暗卫只好闪身离去。
寝宫内逐渐安静下来。
感受到镜离的心灰意冷,镜三三也逐渐淡下笑意,叹了口气。
老实说他其实就没想缠着镜离。如果现在有办法能让他离开,他也一定毫不犹豫选择离开。
从他选择死亡的那一刻,就没有再打算麻烦和打扰任何人。
心中那种压抑的感觉又在蔓延。摸着自己发闷的胸口,镜三三有些难受地蹙蹙眉,无意识地咬上自己的手指。忽而心神一动,想起了之前看过的新闻。
或许他可以试试能不能用脐带把自己勒死?
……反正他的存在对所有人来说都是麻烦,再死一次,好像也没什么。
想到这儿,镜三三便摸索着,开始费力地寻找着能勒死自己的东西。
镜离被他闹得有些心烦,躺也躺够了,便忍着心头烦躁穿上鞋下了榻。而便在这恍惚间,面前蓦地闪过一道黑影。镜离猛地回过神来,正欲唤人出手,身体却蓦地一软,失了力气,跌落在地。
脖颈处传来阵阵痛意。许久后镜离才触碰到自己脖颈上的银针,捂着脖子蓦地倒落在地,艰难地喘息着,看向来人。
剑光闪过,来人一步一步靠近镜离。
呼吸声越来越重。
察觉到危机的镜三三脸色一变,赶紧停下手头动作,不知怎地,竟像是提早感知到了剑的来势似的,咬牙拱起脆弱的脊背,死死贴着镜离的肚皮,用自己还未发育完全的身体给镜离挡住了这一剑。
“咻——”
利刃拔出。隐约有紫光在闪烁。
鲜血洒落一地。
镜三三迷茫地睁着双眼,片刻后恹恹地趴在镜离腹中,攥紧了还未发育完全的小手。
疼。
好疼。
不过镜离没有事就好了。
毕竟他的存在,可比他有价值多了呀。
眼前陡然一黑,镜三三虚弱地闭着双眼,听着自己耳边越来越重的呼吸声,觉得自己好像要死了。
他想死吗?
他不知道。但他本来就该死的。
他的存在,只会是镜离的耻辱。
难受地感受着疼痛,镜三三疼得几乎快说不出话来,挣扎片刻终是猝然趴落在远处,低低呜咽起来。
或许他还不想死。
但既然命中注定如此,那就死吧。
眼前阵阵发黑,挣扎许久,小爪子到底是渐渐松了手劲。
镜三三蓦地昏死过去。
11
一片混沌。
像是落了水一般,周遭声音模糊不清。
“唰——”
是什么声音?
镜离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入目的是漫天刺眼的白色纸页,以及纸页右上角鲜红的不明符号。
那是什么?
镜离努力睁开双眼,终于在白色纸页下坠时看清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道身影瘦弱又单薄,好像被风一吹就能倒。
他站在高处,泪痕源源不断自眼尾滑下,沾湿了他身上蓝白色的衣衫。
双手低垂着,少年静默许久,忽而泄了力一般,猝然跌坐在地,抱着自己低声哭泣。
“呜——”
泪珠打湿红墨,在洁白的纸页上洇出一朵又一朵红花。迷雾之中,少年的身影无助又可怜,不知怎地竟看得镜离心里有些不舒服。
“我不想死,”他听到少年喃喃自语,声音崩溃又沙哑:“妈妈,我不想死。”
衣衫顺着手腕下滑,露出手腕处狰狞恐怖的伤痕。新伤旧伤交叠,少年却浑然不知痛一般,死死抓住自己胸口处的衣衫半晌,终于吸吸鼻子停下哭泣,跪落在地将地面上的纸张尽数撕碎,怔怔发了片刻的呆,抹抹眼泪,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转身走到围墙边缘,毫不犹豫一跃而下。
“砰——!”
镜离心头一惊,等到自己无意识伸出手时,少年的身影已然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镜离神色一震,再回过神来时,少年坠楼而亡的鲜血已然流淌到了他的脚下,染红了他的衣角。
镜离无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在感受到身后坚硬的触感时,蹙眉转身。
正正瞧见了一棵大树。
鲜血自树根涌去,沉默着望了许久,他忽而鬼使神差蹲下,伸出手去触碰了少年的脑袋。
……应该,很疼吧?
镜离怔怔看着少年单薄的身影。
一片树叶飘然落下,落在镜离的手背。
继而迸发出一阵微弱的黄光。
“咻——”
白光闪过。
身体似有千斤重,被不知名的东西拖着直直往下坠。深陷于梦魇的镜离努力挣扎着,却始终无济于事。呼吸渐渐趋于急促,手指在不断尝试间逐渐变得痉挛。直到“砰”一声巨响,镜离方才猛地睁开双眼醒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背后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被寒风一吹,瞬间传来刺骨的寒意。镜离艰难喘了许久的气方才回过神来,刚撑着床准备坐起,肚子却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迫使他停下了动作。
镜离身体一僵。
记忆渐渐回潮,渐渐定格在昏死前那一幕。许久镜离才想起自己腹前中了一剑,咬牙低头一看,恰好瞧见了自己腹前被包裹着的伤口。
正正是小孽种所在的位置。
急促的脚步声适时传来,心神不宁的镜离移开目光,实在没有怪罪人的心思。命宫人给自己倒杯水来润了润唇,便沙哑着声音开口:“刺客抓到了么?”
“禀陛下,”宫人跪倒在地,声音惶恐:“是、是二皇子的人。”
“可查清他的刀刃为何能伤朕?”
“和前朝秘术有关。”
镜离闭了闭眼,片刻后毫不留情道:“杀了。”
“是。”
宫人很快离去,又换了太医过来给镜离把脉。细细感受许久,瞧见太医收手的动作,镜离沉默半晌,到底还是开口问了一句:“朕腹中的……孽种,如何?”
太医如实禀报:“禀陛下,还在。”
“……还没死?”
“没有,”太医摇摇头,接道:“但他的活跃程度大大下降,估计……陛下或可不必再饮堕胎药,可待其自行排出。若是陛下觉得不够稳妥,或可沿用前朝秘术,等身体好些了再将他取出。”
镜离微微一怔,随即蹙起眉头,无意识地摇了摇头,不由自主便将镜三三和方才那个古怪的梦联系起来。
难道自己方才瞧见的那个少年,便是小孽种?
瞧见镜离若有所思的表情,太医犹豫片刻,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陛下,臣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镜离回过神来,不悦道:“不当讲你就不会问了,放。”
太医的头越来越低:“在陛下重伤时,臣为陛下查探过,胎儿的方位不对。”
“……什么意思?”
太医咬牙,沉默片刻后道出了事实:“或许是它主动为您挡下了这一击。”
镜离呼吸一滞,片刻后心乱如麻:“此话当真?”
太医点点头,“臣不敢有所欺瞒。”
“……”镜离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心绪复杂。他没想到已经默许自己要被打掉的小孽种,竟还会在死前主动为他挡下这一击。
更遑论他才三个月大。
……才三个月大,便已然生出了,要保护他的心思么?
生在皇家,明争暗斗早已成了惯例。就连自己的生身母亲,镜离都没有真正信任过,更不论那些犹如豺狼虎豹的皇弟。
就连虎落平阳都会被犬欺。因此镜离从未真正将自己的信任以及性命压在任何人身上。可就是昨夜,就是现在,他才想打掉的小孽种、才三个月大、已经死过一次的小孽种,却愿意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来救他。
即使代价可能是失去自己来之不易的性命。
有道声音隐隐约约告诉镜离,小孽种的出现让事情似乎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可他是皇帝,为了零零星星的一点盼头,去放弃一些东西,当真值得吗?
镜离说不出话来。片刻后疲惫地伸出手示意太医退下,便又恹恹地倒回原地,犹豫片刻到底还是伸出手抚上了自己的肚子,下定决心般开口:
“……朕不知你从何而来,但大抵和前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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