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餐食结束后的安静是一种被压碎的安静。
十三只空酒杯在银盘里歪歪倒倒地躺着,杯底残留的暗红色液体已经干涸成了褐色的薄膜。十三个苹果核被各自丢在桌面上,除了其中三个被谢意攥碎成渣、摊在深色绒布上像一滩暗黄色的溃疡。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无人说话。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或者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细碎的声响,很快又被吞没。
江野终于憋不住了:"第三道呢?上不上?这他妈等什么呢——"
"等。"
帽子男开口了。他的声音从阴影里滑出来,像蛇在沙地上游。"它在等所有人消化完。"
"消化什么?"
帽子男没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头,帽檐下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烛火里闪了闪,然后朝长桌末端的彩色玻璃窗抬了抬下巴。
所有人都看过去。
那扇窗户变了。它原本映着《最后的晚餐》画作,十三个人围坐长桌、中央一只金盘。但现在金盘的位置被一团暗红色的色块取代了。那色块在缓慢地膨胀,像某种正在缺氧的器官,一鼓一鼓地搏动着。
窗外是黑的。纯粹的、没有星月没有边际的黑。而那扇窗户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向外窗口,此刻正在被那只搏动的色块缓缓吞没。
"它来了。"帽子男说。
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的轻微震颤——这次是整个房间在晃。高脚杯在托盘里叮当作响,烛台上的火苗齐齐拉长又缩回,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了一把。长桌中央的绒布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裂缝向两边扩张,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一只东西升起来了。
没人敢说那是一只盘子。它太大了,大得像一扇圆形的门,从长桌内部翻涌出来的黑暗里缓缓上浮。金属的边缘雕刻着无数扭曲的面孔——人面、兽面、半人半兽的面、面孔上眼睛被剜去只留两个空洞的、嘴巴张着却无舌的。雕工精细到令人反胃的地步,每一张面孔都在烛火的跳跃光线下似乎微微动了动嘴唇。
圆形金属盘的正中央,端端正正趴着一只羊。
一只全羊。
它的毛是白色的,雪一样的白,白得几乎没有杂质。四条腿蜷在身体下方,蹄子被仔细地收拢了,像某种安静的、驯服的姿态。羊头朝着长桌主位的方向,两只耳朵耷拉着,眼睛闭着。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只羊的身体是歪的。
它的右肩比左肩高出太多,像肩胛骨从皮肉下面翻了出来。左边的后腿比右边短了一截,蹄子畸形地蜷成一个勾状。脊背不是直的,而是一个扭曲的s形弧度从颈椎一直延伸到尾椎,每一节脊椎骨都在皮下凸出明显的轮廓。
它是一只畸形的羊。
系统声音响起来,这一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念一份冰冷的体检报告:
"第三道餐食:全羊宴。"
"羔羊,象征替罪、象征牺牲、象征被献祭的无辜者。"
"但在本副本中——羊是罪人的化身。"
"每一位玩家须从羊身上取食至少一份肉。取食部位不同,将触发不同程度的'罪孽追溯'。"
"罪孽追溯:系统将公开展示该玩家过去所犯下的一项真实罪孽——包括但不限于对他人造成的伤害、对规则的破坏、对信任的背叛、对良知的违逆。"
"羊身上的肉,越靠近心脏的位置,追溯的罪孽越重。越靠近尾部,罪孽越轻。"
"但——"
系统停顿了一瞬。
"——羊身上的肉,越靠近畸形的部位,追溯出来的罪孽越是你们不愿面对的。"
"请选择。"
"割取后,立即食用。不得携带,不得丢弃,不得藏匿。"
"食用时间: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未食用的罪孽——"
"将由你们自己承担。"
金属盘面缓缓地、像活物呼吸一样地起伏着。那只羊趴在上面,雪白的毛被烛火映成暖黄色,纹丝不动。但有人注意到了——羊的腹部在一起一伏。它在呼吸。
活的。
江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它活着呢。"
"越鲜活,越美味。"系统说。
这一次没有人抢着动手。
穿睡衣的大姐坐在位置上盯着那只羊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很长的深呼吸。"行,我先来。"她站起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银质小刀,刀柄雕着藤蔓纹路。"老娘这辈子欠的债多了去了,多这一条不多。"
她走到金属盘前,在羊的尾部割了一小片肉。很小的,指甲盖那么大,白色的脂肪和浅粉色的肉丝。她把它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站在原地等着。
系统没有声音。
大姐等了十秒,二十秒,皱眉:"怎么回事?没反应?"
然后她忽然整个人僵住了。她的脸色从正常的肉色退成灰白,嘴唇失去血色,瞳孔猛地收缩。她后退一步,后腰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从她自己嘴里发出来,但她自己显然不想说——像有人把她喉咙掰开了硬往外面倒:
"……我二十七岁那年……辞退了一个员工。她刚生完孩子,休完产假回来第一天。我给她栽了绩效不达标的罪名……她没有任何补偿地走了。"
大姐的嘴唇在发抖。她说完了这句话之后整个人退后两步跌坐回椅子里,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塌下去像一座被抽走了梁的屋架。
长桌上没人出声。
然后外卖小哥默默地站起来,拿着刀走到羊旁边。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刀尖在羊腿上划了三下才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他割了一小条后腿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他的嘴就不受控制地张开了:
"……我去年……骗了一个老太太的订单。她点了一百多块的外卖,我给她送到楼下说到了,她腿脚不好下楼慢,我赶时间就给她点了已送达,走了。后来她找了半小时没找到餐……投诉了,公司赔了她钱,我没承认。"
他把那口肉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低着头走回座位,一路没抬眼看任何人。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光头壮汉割了羊的前腿,他说他十八岁那年偷了工友半个月工资去买游戏装备,工友老婆快生了没钱买奶粉,后来孩子早产了。他说话的时候腮帮子绷得像一块石头,说完那句之后整个人把头埋进两条胳膊里不动了。
沙哑男割了羊肋上的肉,嚼完后缓缓开口:"我打过我老婆。一次。那天喝多了。她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他把刀放下,重新靠回椅背,合上了眼睛。
戴眼镜女生割了羊颈,她哭着说初中的时候给班里一个女生写过辱骂信,署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害那两个人掰了,后来那个女生转学了。她说完就趴在桌面上抽泣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太太割了羊背。她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叹了口气:"哎,我年轻那会儿……明明知道隔壁家小闺女不是她亲爹打的,是后妈打的。我没管。心想别人家的事少掺和。后来那闺女……没了。"她把刀搁在桌上,两只手拢在一起,老花镜下面的眼睛湿了,但没哭。
方脸中年男割了羊腹。他割的时候手伸得非常快,几乎没看就下手了,但肉入口的那一瞬间他的脸彻底垮了:"……三年前,我把我手下最努力的那个员工的所有功劳都报成了我自己的。他熬了半年项目被我顶了,后来……后来他走了,听说去了个小公司,混得……不好。"他低头看着自己拿刀的手,指尖在抖。
十三个人,十个陆续取了肉。十个秘密被摊在桌面上,血淋淋的,像被割开的皮肉翻出最底层的组织。每个人都比前一刻更沉默了一些。
然后轮到江野。
他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他拿刀的时候手在抖,但肌肉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走到羊旁边,看了很久,最后在羊的左前腿与胸腔之间的位置割了一小块。
他咬下去的时候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咽完之后嘴张开了,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系统沉默了两秒。
然后江野的声音响起来——比他自己平时说话的声音低得多,哑得厉害:
"……我高一那年……在操场上……有个男生跟我表白……"
他停住了。嘴唇发抖,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似的。
"……我说了'恶心'。很大声。很多人听见了。后来他……"江野的拳头攥紧了,刀柄在掌心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的眼眶在发红,但他死撑着把最后几个字挤出来:"……后来他转学了。再后来……我听别人说他试过自杀。没死成。但……"
他没说完。他的嘴闭上了,系统也没有继续替他开口。
江野站在羊面前一动不动站了五秒,然后转身走回座位,把刀搁在桌上,坐下。他没看任何人。他低头看着桌面,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像在咽什么东西。
林安诚坐在位置上,灰兔子横抱在怀里。她始终安安静静看着一切发生。重瞳在昏暗中缓缓转动,像两颗深水里的珠子。她目睹了每一个人的罪孽被摊开,目睹了江野那句只说到一半的告白,目睹了每一个成年人卸下那层壳之后露出来的、发皱的、潮湿的、不见光的里子。
她的手在兔子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只是在江野坐下的时候,她把兔子往他那边递了递。江野没接。她就搁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让兔子耳朵搭着他手肘边。
然后是谢意。
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长桌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他走到羊面前,垂眼看了看那只畸形的身体。雪白的羊毛在他手边微微起伏,羊在呼吸,均匀的、慢吞吞的、像睡着了。
谢意拿着刀。他没有在那些正常人该下手的地方动——肋部、背部、腿、颈、腹。他的刀尖沿着羊的脊背往下滑,在畸形的s形弧度凸起最剧烈的位置停下来。那里有一块骨头从皮下顶出明显的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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