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上的气氛凝固成了一种可以被刀切开的黏稠物。
那个由三道餐食拼凑而成的实体僵在原地,嘴角的弧度卡在"正常"与"非正常"之间的灰色地带,像一张被按了暂停键的劣质动图。它歪着脑袋看谢意,瞳孔里映着满桌烛火,映着十三个人的面孔,还有更多无法被命名的、在瞳孔深处翻涌的碎影。
"……吃回去?"它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种细小的、令人不适的愉悦,"你以为,你能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不能吐。"谢意说,"但能再吃一遍。"
那实体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它的面容开始出现细微的、像信号不稳时电视画面上那种雪花状的碎裂,五官的边缘在烛火下微微扭曲,像一层薄壳正在从某个东西的表面剥离。
"你在虚张声势。"它说,声音里的愉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砂纸打磨般的干涩,"你甚至不知道我是面包、苹果,还是羔羊。你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指向我——你只是猜。你从头到尾都在猜。"
谢意靠进椅背里,紫眼睛半阖着。"我不需要知道你是哪一道菜变的。"
"……什么意思?"
"——我只需要知道,你是一道菜就行。"
他话音落地的瞬间,右手忽然从桌面下方抬起来。掌心里攥着三枚苹果核——不是他自己的,是之前被攥碎了之后被他随手拢进掌心的那三枚果核的残渣,果肉和籽混在一起,已经被体温焐成了黏糊糊的一团。
他抬手把那团东西朝那实体扔了过去。
苹果核的碎渣在空中划出一道浑浊的弧线,不偏不倚砸在那实体的胸口。碎屑黏在它衣料表面,果肉和籽的混合物在深色的袍子上洇出一小片暗黄色的湿痕。
然后那实体的胸口处,被果核残渣沾到的那块衣料,开始发黑。
不是炭化的黑,也不是污渍的黑——是一种从皮肤内部向外渗透的、像墨汁被缓慢注入水中的那种扩散性黑色。那实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然后猛地后退了一步,椅子被它撞得翻倒在地,发出"哐"一声巨响。
"——你——"
"苹果核。"谢意说,"你的本体里包含苹果的构成。你的身体可以接受苹果肉,但苹果核里含有的微量□□——对你的构成来说,是抑制剂。"
长桌上有人发出倒抽凉气的声音。戴眼镜女生的笔在地上滚了两圈,她看着谢意的眼神已经从"这人脑子有毛病"变成了"这人脑子不正常但是是另一种不正常"。
江野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谢意:"你什么时候留的苹果核?你不是全攥碎了吗?"
"留了一部分。"谢意说,"攥碎了的是给你俩看的。没攥碎的在左手心。左手一直放桌面下。"
那实体的胸口黑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它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蔓延的痕迹,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类能发出的、高频的、带着金属震颤的尖叫。
"你——你算计我——"
"嗯。"谢意面不改色,"刚才你说了,我猜的。猜对了。"
他缓缓站起来,绕过椅子朝那实体走过去。光脚踩在深灰色地面上,大裤衩的边角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烛火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影子落在实体的脚边,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你吃了多少东西?"谢意问。
实体不回答,它还在低头看胸口那块黑色的扩散面,手指抠进衣料里想把脏污撕掉,但它每碰一下,黑色就扩散得更快。
"你吃了我们所有人的面包,所有人的苹果,所有人的羊肉。"谢意替它回答,"你坐在最末端的座位上,视觉盲区最大。吃进去的内容通过座位底部的传导系统输送给你。你不是人类玩家,你是一个容器——用来盛放我们所有人吐出来的秘密和罪孽的容器。"
他停在那实体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光脚踩在地板上,紫眼睛从上往下看着它,表情平静得像在跟邻居讨论垃圾分类。
"但苹果核里面那点□□——"谢意说,"它会让你的容器产生排异反应。吃了多少,吐出来多少。"
那实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它的身体表面像被融化的蜡一样流动起来,五官开始错位,嘴角跑到额头上,眼睛滑到下巴的位置。它的身体内部传出一种沉闷的、像大量液体在管道中翻涌的声音,然后它的嘴猛地张开。
一股暗红色的液体从它嘴里涌出来,喷洒在地面上,散发出诡异的甜腻血腥味。紧跟着是大量被嚼碎的果肉残渣、面包碎末、和一小块一小块白色的羊肉组织——被嚼过、吞咽过、又被强行排出的食物残渣,在深灰色地板上铺了一大片。
长桌上十一个活人看着这一幕,表情各不相同。老太太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外卖小哥捂住了嘴,脸色铁青。光头壮汉别开了视线。江野则发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介于"呕"和"卧槽"之间的声音。
那实体吐完了之后整个身体瘪了下去,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它的面容在最后一丝挣扎中恢复了一瞬——是哭腔女的脸,眼眶通红,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彻底碎裂成粉末。
粉末落在那一地污秽上,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慢慢吸进了地板缝隙里,像被吞回黑暗中一样无声无息。
长桌上的烛火齐齐跳高了一寸,然后恢复正常。
"……死了?"外卖小哥颤声问。
"被排异反应溶解了。"谢意说,"它本身就是食物构成的。食物反刍完了,它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光脚踩过一片干净的地面,一步也没有踩到那些污秽。他坐回高背椅里,双手重新交叠放在桌面上,紫眼睛扫过长桌两侧。
十一个活人的表情此刻达成了某种空前的统一:他们看着谢意的眼神里,混杂了感激、恐惧、困惑、和一种"我以后千万别得罪这个人"的深刻觉悟。
系统声音响起来了。它明显恢复了稳定,甚至比之前更顺畅了一些,像卡了许久的齿轮终于重新咬合:
"非法入侵实体已清除。副本结构恢复。判定环节继续进行。"
"目前剩余玩家:十二人。"
"请继续投票。"
长桌上的气氛再一次凝固了。然后外卖小哥举起手来,弱弱地问了一句:"那个……我们投票的话……现在投谁?非法入侵的那个已经被弄死了,叛徒呢?该不会是那个东西吧?"
系统沉默了两秒:"……非法入侵实体不属于本副本原有设定,它是在第二道餐食期间顶替了原玩家进入的。它与叛徒的设定——无关。"
"……"
"……"
"……"
长桌上所有人都看着系统声音飘来的方向,用一种"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整齐划一地沉默了五秒。然后穿睡衣的大姐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懒得发火的疲惫:"你意思是——我们刚才忙活了半天,把那玩意儿弄死了,但叛徒还在桌上?"
系统:"……是的。"
"那刚才那个东西是什么?加餐?意外惊喜?副本小彩蛋?"
系统又沉默了一拍,声音里那点微弱的委屈又冒出来了:"……非法入侵实体的介入是意外事件。它不属于原有副本设计,它的清除只是恢复了正常副本秩序。叛徒依然在剩余的十二人之中,需要你们继续——"
"继续你大爷!"江野终于忍不住了,"合着我们刚才那顿操作全白费了?!我们好不容易把那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弄死了你跟我说跟正事儿没关系?!那玩意儿到底谁放进来的你心里没点数吗你?!你不查查你的防火墙?!"
系统:"……已启动安全审查。"
"审查你——"
江野骂到一半,长桌末端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布料摩擦似的声响。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然后齐齐愣住了。
那个位置——哭腔女原本的位置,非法入侵实体被清除后空出来的那把椅子——此刻正坐着一个人。
没有预兆。没有光影变化。没有系统提醒。一个人就那么凭空出现在那把椅子上,像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之前没人看见。
是个男人。很高,肩宽但瘦,穿着一件黑色的旧夹克,领口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头发是黑的,短而乱,额前的碎发半遮着眼睛。他整个人坐在椅子里是弓着的,两条长腿随意伸着,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看起来像刚从某个工地上收工回来的打工人,满身尘土和疲惫的气息。
唯一不像打工人的,是他腰间那把刀。没有刀鞘,就那么别在裤腰带上,刀柄被磨得油亮,刀刃在烛火下泛着一道极窄的冷光。
他抬起头。黑眼睛,瞳孔很深,眼尾有一道细长的旧疤,从眉梢斜划到颧骨。他的面容是冷的,面无表情地扫过全场,像扫过一片无关紧要的背景。
然后他的视线停在谢意身上。
停住了。
长桌上一片死寂。江野的嘴还半张着,骂声卡在喉咙里。外卖小哥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啪"掉在桌面上。穿睡衣的大姐深吸了一口气又没呼出来。
谢意坐在主位上,也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他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你谁。"
那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椅子里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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