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意在凌晨三点左右睡着了。他靠在沙发扶手上,书从膝盖滑落到地毯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啪"。没有人吵醒他。林安诚抬头看了一眼,把灰兔子轻轻放在他膝盖旁边,然后继续低头写她的作业。
他坠入了一个非常安静的梦里。
梦里有一片很大的空地,地面铺着细碎的白色碎石,踩上去沙沙响。天空是浅蓝色的,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不远处有一棵很大的树,枝叶茂密,风从树叶间穿过时发出持续的、像海潮一样的声音。
树下面蹲着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瘦,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灰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他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画什么东西。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地描着,偶尔停下来歪头看看,然后继续。
谢意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低头看他在画什么。
地上画着一幅粗糙的简笔画:两个火柴人牵着手,一大一小。大的一根直线画的身体,头上顶着一个圆;小的和它一样。两个火柴人中间连着一横。画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妈妈"。
小男孩画完了最后一笔,放下树枝,抬起头来。
他有一张和谢意一模一样的脸。瘦削的,下巴微尖,眼睛很大,瞳孔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不是紫色的。他看见谢意蹲在旁边,一点也不惊讶,只是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明亮。带着一种还没有被任何东西磨损过的、完整的、舒展的弧度。
"你来看我啦。"他说。声音是软的,带着小孩特有的细和轻。
谢意看着他那张笑脸,一时间没有回答。他看着小男孩的眼睛——浅褐色的,干净的,里面没有他记忆中那些沉下去的、压扁了的东西。小男孩蹲在地上把树枝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站起来,仰着头看他。
"你怎么不笑呀?"他说。
谢意张了一下嘴:"……笑不出来。"
"为什么笑不出来?"
"没什么好笑的。"
小男孩歪了歪头看他,然后走上前一步,伸手拉了拉他垂下来的手指。那只小手是温热的,手心微微有汗。"我每天都笑。"他说,"这里没人来,但我自己跟自己玩,也很好玩。我可以跑,可以跳,可以画很多很多画。"
他说着松开手,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宽大的T恤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他转完圈之后站定,看着他,笑得更大了。牙齿缺了一颗,像一颗正在换牙期的地雷被拔掉了引信。
"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他问。
谢意蹲在他面前,紫眼睛看着他。他记得。他记得很小的时候,曾经有一个这样笑着的自己。太久远了,久远到他已经不记得那种笑声是什么样子的。但他此刻看着面前这个小男孩,他忽然想起来了。
"……记得。"他说,"我在孤儿院的第一年,有时候会梦见你。梦见你在一个亮堂堂的地方跑。醒来之后哭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小男孩听着他说完,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点,变成一种更安静的、近乎温柔的表情。他伸出一只手,按在谢意的肩膀上。他的手太小了,只能碰到他的锁骨上方。
"你会找到我的。"他说,"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
"……你是这个世界的我吗?"谢意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这个世界的他应该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睛,而不是紫色。这个世界的谢意,没有被烧死的童年,没有被挖去眼睛的记忆,没有在第二次死亡里抛下的那些东西。这个世界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有一双普通的眼睛,有一个普通的、会笑着蹲在地上画画的童年。
小男孩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浅浅的了然。
然后他转身朝那棵大树跑过去。瘦小的背影在浅蓝色的天空下越变越小,灰色的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他跑出几步之后回头喊了一声:
"你给我起个名字吧!"
谢意愣了一下。
"你叫我小谢就好。没有含金量。但是——反正你起名水平就那样。"
小男孩说完这话之后又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弯了腰,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跑,一直跑进那棵树底下的阴影里。
他的背影在树的阴影里慢慢变淡,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轮廓被水晕开,一点一点融进树皮和草丛的缝隙里。
谢意站在原地。那片空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浅蓝色的天空,白色的碎石,沙沙的风声,和那棵安静地立着的大树。
"……小谢。"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他。风把地上的树枝吹动了一点,那幅简笔画还在沙土上——两个牵手的火柴人,大的和小的,中间连着一横,下面写着两个字。
他蹲下身,伸手把那幅画描了一遍。指尖按在沙土上,能感受到石子粗粝的纹理。
然后他从梦里醒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视线还是模糊的,整个人像被从深水里猛地捞出来,耳膜里还残留着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他仰面倒在沙发靠背上,紫眼睛眨了三次才重新对焦。
客厅里依然是暗的。窗外那片白色虚空已经变成了深灰色,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旧布。他低头看见灰兔子搁在他膝盖旁边,兔子耳朵搭在他手背上。沙发另一头,林安诚蜷成一小团睡着了,头靠着沙发扶手,呼吸均匀而绵长。
江野和徐晓靠在次卧门口,一人占了一边门框,脑袋歪着,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许清寒坐在餐桌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也是睡着的姿势,但比其他人警觉一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五个人都睡着了。客厅里暗沉沉的,只剩下空调低鸣的声音和细微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谢意坐在沙发里,膝盖上搭着灰兔子,手背上还残留着兔子绒毛的触感。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梦留下的最后一点余温——小男孩在树荫里跑远时回头的笑脸,那两颗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句"你给我起个名字吧"。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他动了动腿,把灰兔子轻轻拿起来放回林安诚怀里。小姑娘动了动,把兔子搂紧了,没有醒。
谢意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脚下有一瞬间的虚浮。他没有在意,往前走了一步——那阵虚浮感从脚底涌上来,像站在一艘正在缓慢倾斜的船上,整个视野晃了一瞬,然后他看见地面上一张纸。
一张塞在沙发底下的、只露出一个边的纸。他蹲下去,伸手去够那张纸,指尖碰到纸边的时候,客厅的灯光忽然亮起来——系统自动切换到了"早晨"模式。
光线一下子涌满了整个房间。暖调的、温和的晨光从天花板的灯和窗外的灰色虚空同时涌进来。沙发上的人被照醒了。
江野率先睁开眼,发出一声含混的:"唔……天亮了?" 他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看见了蹲在沙发前面的谢意。"你干嘛呢?一大早趴地上——"
"找东西。"谢意把那张纸从沙发底下抽出来。他展开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往更暗的地方看。"
谢意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纸条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纸条递给凑过来的许清寒,许清寒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徐晓从次卧门口走过来,接过纸条看了看:"沙发。最暗的地方。"
林安诚抱着灰兔子从沙发上坐起来,重瞳在晨光里适应了一瞬,然后落在了窗外的灰色虚空上。她开口说:"如果沙发不够暗怎么办?"
五个人同时看向沙发。那张老旧的、灰色的布艺沙发,靠垫上有一块咖啡色的旧渍,左侧弹簧是塌的,坐上去会往左歪。在晨光的照射下,沙发表面的每一道褶皱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江野挠了挠头:"沙发底下不就好了?沙发底下永远是最暗的。"
他趴下来,脸贴着地面往沙发底看。沙发底下一片昏沉,积年的灰和细碎的杂物,隐约能看到几个旧硬币和一枚掉落的纽扣。他伸手进去够了一圈,除了灰尘和一枚发黑的硬币,什么都没有。
"没东西。"他坐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安诚从沙发上滑下来,也趴在地上看了看沙发底下。她的脸比江野小,能贴得更低。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一拍的话:"有没有可能,不是在沙发底,是——在沙发里面?"
徐晓推了推眼镜,他看了一眼沙发,声音平稳但比平时低了一度:"我见过一个新闻。有人被杀害之后,尸体被折叠塞进了旧沙发里。外面看不出来。缝线的地方被重新缝过。"
客厅里的晨光在那句话落下去之后猛地亮了一度,像有人把客厅的灯重新拧开了一档。光线照在灰色沙发表面上,那些褶皱和旧渍被照得无所遁形。但光越亮,沙发底下的阴影就越深。
江野站起来,看了看沙发,又看了看谢意。他低声问了一句:"……怎么办?"
谢意站在沙发前面。他的紫眼睛看着沙发靠背上一道不太自然的缝合线——那条线比周围的缝线更密,针脚更小,颜色也更新一点。他伸手在那条线上面按了一下,线下的布料微微陷进去,像下面填充物的密度和旁边不太一样。
"划开。"他说。
许清寒从厨房里找出一把水果刀,刀刃不够长,但够用。他把刀递给谢意,谢意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无意间蹭过刀刃,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他没有在意,把刀尖沿着那道缝合线插进布料里,开始往下划。
布料的纤维被刀刃撕裂时发出持续而细密的"嘶——"声,像纸张被缓慢裁开。沙发靠背的填充物从划开的口子里露出来,是那种廉价的黄色海绵,表面有一层暗色的污渍。谢意继续往下划,沿着缝合线的走向一直划到沙发的底部。
他伸手拨开被划开的海绵,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停住了。紫眼睛的瞳孔轻微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江野从他身后探头过去看。然后他的呼吸变短了一瞬。他没有说话。林安诚从另一边凑过来,她的身高刚好够看到沙发被划开的口子内部。她的重瞳在昏暗的内部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把灰兔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沙发里面,在海绵填充物和底层的木架之间,蜷缩着一具身体。
很小的一具。像是一个和孩子差不多大的人形,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被折叠塞进了沙发靠背的底部空腔里。四肢被折向不自然的方向,膝盖顶到胸口,手臂绕到背后,手腕被某种东西捆在一起。
那具身体的面部是朝里的。只露出一截后颈和一小片头皮。头发是黑色的,短而软,和谢意的发质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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