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外面挨饿受冻,却一点儿也不想回到京城,一点儿也不想回到陆家。
他教训过欺负弱小的恶霸,帮扶过身有残疾的乞丐。但印象最深的,是在汶州。
那场景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少女被两个恶婆子塞进花轿,哭得呜呜咽咽不肯停歇。她的父母跪在地上求孙财主放了女儿,被孙财主的手下一把搡开。
少年从树上飞身而下,衣袂猎猎,从天而降。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剑还鞘,抬手扶正了歪掉的斗笠,露出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睛。
他不拔剑,只拿剑鞘随意拨开挡路的家丁,步伐轻快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孙财主刚要呵斥哪家的小子不懂事,剑鞘已经抵在了喉间。少年侧头望了一眼轿中哭成泪人的少女,唇角微扬,声音清朗纵情。
仿若天大的事在他这里也算不上什么。他笑意懒散地说,婚嫁之事,讲的是两厢情愿。她若点头,便是良缘。她若不愿,便是强娶。光天化日之下强逼良家女子,你眼中可还有王法?
那时候的少年不染世俗,以为肆意自由的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再后来,便是听说太子登基了,他的姐姐做了皇后。
他不知道穿上皇后华服的姐姐有多好看,只想着,姐姐还会不会哭。
再后来,便是听说陈家因为中立要被满门抄斩。那时他正蹲在街头啃一只清脆的梨,脸上脏兮兮的,像个乞丐。
脑子里想起的,是那个在靶场射箭的男孩。
他甩下啃了几口的梨,快马加鞭回了京城。
他不懂朝政,也不懂党羽,只盼着父亲能向姐夫求个情,留下陈家的血脉。
或许是因为他的求情,也或许是因为陈岳在军中威望太盛,杀伐太过怕遭反噬——身为皇帝的姐夫,答应了他的请求。
后来呢?
赵诵醒了。他的梦只到这里。
东四牌楼的庭院里,灰蒙蒙的天光从窗棂漏进来。风从门缝里一刀一刀地往里剜,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与凛冽,像磨细了的刀子往骨头缝里钻。院里的老槐树被西风薅去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杈戳在低垂的天幕下,瑟瑟地抖。
再后来,便是触目惊心的血。
他闭了眼,眼前全是陆家被抄家那日的惨状。
陈见玄带着人马踏进陆府的时候,父亲遣人将送他走。他不肯。老仆硬拖着他离开了,他又甩开老仆的手,直奔院子中央。他看见的,是一个又一个跪着的男人和女人在血光中倒下。父亲,母亲,哥哥……一个一个没了声息。
最后浮现在眼前的,是陈见玄那张冷漠到了极致的脸。
雍王与他起兵造反,直闯皇宫,杀了太子和姐姐。再后来,便是与太子最亲密的陆家。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他多么希望陈见玄能在雍王面前求一句情。就像当年陆家为陈家求情那样,留下陆家其余的血脉。
可是,并没有。
全都死了……
……
三日后,会仙楼。
陈见玄将兰因看得紧,但是并不阻拦她出门。
会仙楼二楼的一处阁楼上,赵诵正在品茶。开着的窗棂往下看去,看见一着素服的女子从马车上缓缓下来。
赵诵一眼就看到她。
她从马车里出来,头上的帷帽垂下一圈浅白色的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隐约透出一个柔婉的轮廓。
她似是不经常出门,骤然到了这热闹的地界,略微有些不自在,垂着头往四下里极快地扫一眼,才扶着车框,小心翼翼地踩着脚踏下来。
她身量纤细,腰身被素白的腰带一束,愈发显得盈盈一握,站在那里,微风轻轻晃荡,整个人清清淡淡的,不张扬,不惹眼,但却又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性子柔顺,纯净安静,即便陈家随着陈见玄一起平步青云,她也从来没有生出盛气凌人的习气……
静默谦卑,她和陈见玄不一样,赵诵知道。
身负血海深仇的男人眼底第一次闪过了些许挣扎……
兰因在下面报了赵诵的名讳,小二殷勤的请她上楼。
没多久,阁楼的房门打开,兰因已经站在门外。
赵诵抬眼,眼底的挣扎已全部消散,抬起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的笑容,对正在往他这边过来的女子微笑。
兰因还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界。会仙楼虽比不上云楼,但在京城的名气也是数一数二的,单这一个房间就格外大。
兰因边走进去,边轻轻的环视了一圈。进门是品茶的客厅,正中间搁这一张老榆木茶桌,上面摆放着精致的茶具……
但这房内却很奇怪,除了客厅,后面还有一个房间,里面正关着门,兰因瞧不出里面有什么……她没见过这样的茶坊,但她没多想……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有些紧张,但坐着的男子神情温和,没有一点儿因为她悔婚的怒意,她才慢慢放下了心。
二人对桌而坐,赵诵轻声问道,“想喝什么茶?”
兰因摇了摇头,她对茶没什么讲究,也品不出什么味道来,“公子决定就是。”
一贯的没有主意。
“只怕你喝不惯浓茶……”赵诵敛眉,随后吩咐小二上了清淡的白毫银针。
小二领命下去了,没多一会儿就上了茶叶给他们。
京城大多贵族讲究个风雅,与云楼的奢华相比,会仙楼更具风雅,忙活的小二也不是跑堂那么简单,他们大多身怀绝技,点茶手法高超。
来会仙楼的客人,大多都让他们来点茶,但也有不少是自己点茶,譬如赵诵。
他没让小二沾手,当小二放下茶饼后,他便让他退下了。
这不是兰因第一次见男人点茶……陈见辞在世时,喜好风雅,他就会点茶给兰因看。
赵诵净了手,从茶饼上掰开小块,放入茶碾。他的指节修长,掰茶的动作很轻。
离得近了,这是兰因第一次打量他,他的手指修长,但右手虎口与食指内侧却带着薄薄,不显眼的茧,和陈见玄一样。
从第一次见面时,兰因敏察,觉得赵诵身上总是有一些矛盾感……陈家二姑说,他并非出身士族,但他举手投足间,总是透露着一些贵族独有的矜贵自持和闲雅从容……
赵诵右手运筅,茶筅在盏中起落,他的手腕灵动而稳当,盏中的乳花一层一层泛起来,由浅而深,由疏而密……可见其功底。
见她盯着他的手上的动作认真,赵诵眼底溢出一抹柔和,轻声问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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